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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京剧《贵妃醉酒》里听到的“海岛冰轮初转腾”,那个腔也叫四平调,但它是一种声腔板式,属于二黄腔系的变种。你要聊的四平调,是另一个东西——一个独立的剧种,从花鼓里长出来的,流行在苏鲁豫皖四省接壤的那一片泥土地上。
名字撞了,来路完全不同。
它原名叫“四拼调”,一个“拼”字把底牌全亮了
国家级非遗名录里写得清清楚楚:四平调是以流行于皖北、苏北、豫东北和鲁西南地区的花鼓戏平调板式为基础,吸收评剧、豫剧及京剧的部分唱腔,加上弦乐伴奏形成的,原称“四拼调”。
拼。评剧的、豫剧的、京剧的,谁家的东西好用就往里搁。跟河南曲剧甩掉高跷之后“什么都学”是一个路数,穷出身的地方戏,没有资格挑食。
为什么后来改叫“四平调”?因为唱腔四平八稳,四句旋律一合。一个“拼”字说的是过程,一个“平”字说的是结果。拼完了,落听(luò tīng)了,稳下来了。
根扎在砀山周寨镇,那面小鼓是黄河逼出来的
非遗名录指向一个具体到镇的地名:安徽省砀山县周寨镇,由“砀山花鼓”演变而成。
明清时期,砀山境内的黄河经常泛滥。艺人腰间挂一面小鼓,载歌载舞唱地方小调,混口饭吃。四平调的第一口气,是黄河水灾逼出来的。清末,周寨镇的邹家班、燕家班、王家班联合组成大一点的花鼓剧团,跑到山东菏泽、河南商丘、安徽亳州巡演。巡演路上看见了别人的戏班有弦乐有锣鼓,回头就请了河南夏邑的豫剧琴师来配乐,拿六棱高胡当领弦,借梆子戏的打击乐烘托气氛。
从“挂着小鼓讨饭”到“高胡领弦登台”,中间隔着的不是灵感,是活不下去的那口气。
它的板眼,是拿来“兜底”的,不是拿来“卡人”的
四平调的唱腔属板腔体,基本板式有原板、慢板、散板,还有急紧风(俗称“锣鼓冲子”)。中速的原板,慢速的慢板,落音格式是2、1、6、1。
但这套板眼最要命的特点,不在数字上。在于它能装。
“不管多么复杂和不规则的唱词都可以用四平调来演唱”。七字句、十字句,规规矩矩的能唱。句子碎了、长了、短了,板眼不翻脸。上下句的落音十分随意,上句下句都可以落在“2”上,上句也能落在“6”上,下句落“1”。
这种“随便落”的规矩,给了唱的人极大的腾挪空间。四平调听上去“平”,但那个平不是平铺直叙的平,是兜得住的平。
宋雪梅在村口清唱的时候,戏还在
一个剧种的“是什么”,写在非遗名录上是定义。落在人身上,是另一个故事。
砀山四平调的省级传承人宋雪梅,1978年考进县剧团,拜在李素琴门下,工花旦、闺门旦。八十年代末,传统戏曲受冲击,县四平调剧团解散了。同行转行,她没走。
她的原话是:“这是根植在砀山土地上的声音,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魂,总不能让它断了”。没有戏服,没有伴奏,她走到田间地头、村口老树下、农家小院,清清嗓子就唱。“有人听,我就唱;没人听,我就自己练”。
一个剧种的定义里不会写这一条。但四平调从花鼓变成戏,从剧团解散到村口清唱,靠的就是这种“不断弦”的犟劲。2014年她成了市级传承人,2024年成了省级传承人。头衔来得晚,但那个在树底下唱《报花名》的人,早就把“传承”两个字唱在嗓子眼里了。
说到底,它是从泥里滚出来、又被人从泥里捡起来的东西
四平调不是什么被精心设计出来的“高雅艺术”。它的出生地是黄河泛滥区的讨饭调,它的成长方式是东拼西凑的“四拼”,它的板眼天生就给“不规整”留着门。
你听它,别拿“平”字去套。听听那个“拼”字底下压着的东西:一面小鼓,一把六棱高胡,一个在剧团解散之后还在村口清唱的人。那才是四平调三个字最实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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