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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四平调,第一耳朵会觉得它“没脾气”。
没有秦腔那种撕开的狠,没有河北梆子那种往上砸的冲。女声出来,像村头大柳树底下跟人拉家常,话里带着笑,绝不拿腔拿调。男声高昂豪放,刚柔兼备,但也不端着。
这么“平”的东西,唱起来应该不难吧?
恰恰错了。四平调怎么唱,难就难在这个“平”字上。它不是平铺直叙的平,是兜得住的平。
气:沉在腰里,不在嗓子里
四平调的唱,底子是一条:真嗓为主,真假嗓结合。男女声都用本嗓起家,这是从花鼓时代带过来的基因,没丢。
本嗓唱,最怕什么?怕拿喉咙硬顶。顶两下嗓子就毛了。
行里的说法是“气沉于腰间”。不是吸一口憋在胸口,是拿横膈膜和腹肌把气托住,让气息匀速地推着声音走。四平调很少有那种一口气吊上去飙八度的段落,它的高腔是“清亮”的,不是“炸”的。气稳了,声音是“送”出去的,不是“挤”出去的。
砀山老艺人传下来一个体感描述,特别具体:唱四平调的那个“笑”,是气顶着软腭,把声带吊成一根细弦。你一咧嘴,音就垮了。
软腭,声带,一根细弦。这不是“用力”,是“拿住”。
字:说唱的血,不能丢
四平调最要命的一个特征,写在它的出身里:花鼓是说唱的底子,四平调唱起来得像在“说”。
咬字清楚,吐字真切,字字入耳。你坐台下不看字幕,也能听明白台上在唱什么。这个标准,搁在很多剧种身上是“追求”,搁在四平调身上是“底线”。
李素琴教宋雪梅的时候,说了一句“唱戏要走心”。这话听着像大道理。落到咬字上,它的意思是:字不是“念”准了就行,你得让那个字带着人物的情绪出来。四平调的声韵是北方语音系统,用中州韵,唱词平仄分明,乡土味厚。你用普通话的“字正腔圆”去套它,反而会把那股土里的劲儿套没了。
板眼:后半拍进来,强拍上落稳
这是四平调唱腔里最具体的一个技术动作,也是“平”字底下藏着的活气。
除了头一句,其他各句基本都是后半拍起唱。板落下去,正拍上不张嘴,等后半拍,声音才出来。唱句最后一个字,又落在强拍上。
进来得“晚”一步,出去得“稳”一锤。整句话在板眼上走,但不是死贴着板走。它有一个“让”的动作。这个“让”,就是四平调听起来四平八稳、但实际上不呆板的原因。
落音也有规矩。多采用2、1、6、1的格式,四句一合,旋律走一圈回到主音上,才算“合”上了。但这个规矩不是拿来卡死句子的。四平调唱腔和节奏的变化“甚为自由灵活”,不管多复杂、多不规则的唱词,它都兜得住。七字句十字句规规矩矩地唱,句子碎了长了短了,板眼不翻脸,它自己会调。
平板是主干,但平板不是“一种唱法”。女声平板、男声平板、慢平板、快平板,底下还挂着直板、念板、散板、锣鼓冲。所谓“平”,是一个筐,不是一个模子。
弦:高胡定的是bB,唱的人得跟着它走
四平调的领弦乐器是六棱高胡,把腰码下移,定弦bB调。常用调在bB和bA之间,多为宫调式。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唱的人不是在“自由发挥”。高胡定在那儿,你的音高、你的落音、你那个后半拍进来的时机,得跟弦乐咬得上。花鼓时代只有一面小鼓,节奏在鼓师手里;有了高胡之后,弦乐成了唱腔的“底”,声音是托在弦上的,不是飘在空气里的。
最难的唱法,是没有伴奏的时候
宋雪梅在砀山县四平调剧团解散之后,有十几年没有固定舞台,没有专业伴奏。田间地头、村口广场、农家小院,她清清嗓子就唱。
清唱的时候,四平调怎么唱?
板眼不在鼓师手里,在 herself 身上。气息沉在腰里,咬字咬在嘴里,后半拍进来的那个“让”,落在她自己呼吸的节奏上。唱了四十多年的人,板眼已经不是外面打进来的东西了,是长在身上的。
你学四平调,可以对着谱子练气口,对着录音练咬字,对着高胡练落音。但最后那一步,是让这些东西从“外面的规矩”变成“自己的呼吸”。宋雪梅在村口唱《报花名》的时候,台下没有弦乐,没有鼓师,但那个“四平八稳”的味儿还在。因为平的东西不在伴奏里,在唱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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