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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讲个真事儿。 前阵子去滕州,碰到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听说我是来看柳琴戏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她说小时候村里唱戏,她爹扛着她挤在人群里,台上"土琵琶"一响,她就不哭了。"那声音一出来,魂儿就被勾走了。" 这话糙,理不糙。柳琴戏在鲁南这片地上,还真有个土名叫"拉魂腔"。你细品这仨字——能把魂儿拉住,那是多大的劲儿?
二百年前一个秀才,把乞丐小调攒成了一台戏
这事儿得从清乾隆年间说起。 那会儿鲁南闹灾,老百姓饿肚子,不少人挎着个破竹板、敲着梆子沿街卖唱。唱的都是散碎小调,今天一句"姐儿在房中绣花鞋",明天一句"大年三十雪纷纷",不成体系,也没个名分。 滕州出了个秀才叫苏来。这人有点意思,有功名在身,偏偏不爱八股爱音律。看着乡亲们吃不上饭,他干了一件事——打开自家大门,把那些流浪艺人请进来,管吃管住,就一个要求:把自己会的调子全唱出来。 你想想那画面。一个秀才宅院里,三教九流的民间艺人聚在一起,你一段我一段,东南西北的调子混成一锅粥。苏来就坐那儿听,记,琢磨。几年下来,他硬是从这一锅"乱炖"里理出了门道——拿柳子戏的骨架,套鲁南小调的肉,再拌上田间地头的劳动号子当佐料。 最关键的一步,他改良了一种乐器:两弦七品的柳叶琴。 民间管它叫"土琵琶"。这东西轻便,声音脆亮,一个人挎着就能走街串巷。配上刚柔并济的唱腔——女腔婉转绵长,男腔粗犷浑厚,一套"拉魂腔"就这么立住了。 当时滕州民间有句话:"苏来不来,等于瘟台;苏来不到,挫钱十吊。 "什么意思?苏来的班子不来唱戏,戏台就跟没开张一样,观众宁愿倒贴钱也不看别的。一个秀才创的腔,能让老百姓拿钱投票,这就是本事。
从"要饭调"到"天下腔",这条路走了上百年
早期的柳琴戏啥样子?没戏台,没行头,就一个人挎着土琵琶,敲着竹板,在村口大树底下张嘴就唱。唱完一圈,拿个破碗收几个铜板。说白了,就是高级一点的讨饭。 但有意思的是,老百姓认它。为什么?因为唱的都是身边事。 婆媳吵架、小两口拌嘴、谁家闺女出嫁、谁家麦子丰收——那些调子里的故事,跟听众的日子贴得严丝合缝。 后来慢慢升级了。从一个人清唱变成两个人对唱,再变成带简单化妆的"三小戏"——小生、小旦、小丑。最后攒成了正规戏班,有了行当分工,有了完整剧目。《喝面叶》《小姑贤》《拾棉花》,一听名字就知道,全是老百姓过日子那点事。 你听听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听了拉魂腔,啥肉都不香。 "在那个一年吃不上几回肉的年代,能让老百姓拿肉来打比方,你就知道这戏在他们心里啥分量了。 到清末民初,苏家的徒弟们开始往外走,鲁南、苏北、皖北,一路唱过去。一个滕州秀才鼓捣出来的"土玩意儿",就这么唱出了淮河流域的声势。
登堂入室:从"卜家班"到国家级非遗
新中国成立后,柳琴戏终于有了正式身份。 滕州的老牌戏班"卜家班"被收编重组,成了专业剧团。再不是挎着土琵琶走村串巷了,有剧场,有编制,有系统的传承体系。 1953年,"拉魂腔"正式定名"柳琴戏"。有了官方户口,事儿就好办了。1956年,《喝面叶》《拾棉花》拿了全国戏曲大赛华东区大奖。你想想,当年乡间讨饭的调子,居然站到了全国领奖台上。 这叫啥?这叫草根逆袭。 再往后的大事儿你们可能都知道了——2006年,滕州柳琴戏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我记得当时看到名单的时候还挺感慨,那么多大剧种排在前头,滕州柳琴戏能挤进第一批,说明国家是真看重这东西的"活态价值"。 还有个里程碑是2005年的新编历史剧《墨子》。这戏把柳琴戏和滕州本土IP墨子绑在一起,老腔新唱,讲的是两千年前滕州走出去的思想家。一个非遗剧种,扛起了城市文化名片的担子——这就不只是唱戏的事了。 顺便说一句,滕州柳琴这些年五次晋京演出,两度拿"全国基层文化建设先进集体"。数据摆在这儿,说明人家不是吃老本,是真在干活。
为啥这个戏能活两百年?我说三个原因
第一,它不装。 唱词全是滕州方言,"俺""恁""咋着来"这些字眼一出来,本地人听着就亲。唱的也是家长里短,不是帝王将相。过去的戏是老百姓自己给自己解闷,今天的戏是帮老百姓记住自己从哪来的。 第二,它不僵。 从苏来整合散调,到《墨子》融合创新,柳琴戏一直在变。但变的只是壳,那个"拉魂"的核从来没丢。老戏迷要听的是那个拖腔的韵味,新观众想看的是老戏新说——两头都得顾着。 第三,有人肯传。 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王传玲,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还有一帮年轻演员,这几年跟着进校园、进社区、进乡村,一年演几十场。我见过一个九零后柳琴戏演员的朋友圈,凌晨一点还在排练厅练水袖,配文是"别让老祖宗的玩意儿断在咱手里"。 就冲这句话,这戏就亡不了。
尾声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苏来那个画面。一个清朝秀才,坐在自家院子里,听一群衣衫褴褛的卖唱人你一段我一段地哼唱。他可能想不到,自己攒出来的那点玩意儿,两百年后能站在国家级的舞台上,能被写进非遗名录,能让一座城市的人引以为傲。 这就是民间艺术的力量。它不金贵,甚至有点土,但它长在老百姓的骨头里,谁也别想拔走。 一弦承古韵,一戏润乡愁。滕州柳琴戏唱了两百年,我信它还能再唱两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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