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琴‖评剧在天津的发展与兴盛

研习社

众所周知，评剧发源于河北省的冀东地区，却形成于天津，并成为天津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1、评剧发展与天津
1894年前后，义顺、庆顺、二合等莲花落班社进入天津，演出剧目有《王二姐思夫》《杨二舍化缘》《卖水》等。当时在天津流行的莲花落主要分为东西两路：东路指“流行在天津以东、唐山周围，滦县、昌黎、丰润、乐亭、辽宁西部，承德南部一带的东路莲花落” ；西路莲花落指“流行在北京周围、天津以西的通州、玉田、三河、宝坻、蓟县一带的莲花落” 。其后，西路莲花落由于艺术上缺乏创新，不久即走向衰落。与此同时，向京剧、河北梆子等剧种学习并在表演形式和内容上时有创新的东路莲花落受到民众欢迎，莲花落艺术继续被发扬光大，成为评剧的前身。由于当局认为莲花落粗陋鄙俗，难登大雅之堂，这使它进入天津后只能撂地、跑棚甚至走街串巷进行表演，并没有固定的专业演出场所，可以说处境堪忧。

1901年，成兆才、东发亮等率领莲花落班社再次进入天津，随之而来的是《小姑贤》《小借年》等“对口”和“拆出”剧目在日法奥租界的茶园中演出，获得当时天津市民们的热烈欢迎。然而好景不长，天津当局宣称莲花落“有伤风化，永于力禁”，将当时正在天津演出的赵家班、庆顺、义顺、二合、义合等九个莲花落班驱逐出津。7年之后，他们再度入津。
1908年6月，《大公报》登载：
津埠向有演唱崩崩戏者，因其有伤风化，均经禁止。现俄界又有某甲禀请俄工部局开演此戏一。及意界内又新开五戏园、福同发戏园两处，日夜演唱淫戏，丑态万端，殊属有伤风化，有该管地方之责者，不可不加之意焉。
1908年8月，天津意租界以“有伤风化”为由禁演“崩崩戏”（即蹦蹦戏评剧前身）之后，直隶总督又申禁令，再度禁演。时局混乱，又赶上光绪和慈禧的两次“国丧”，清政府下令百日之内禁止娱乐活动，莲花落班社再次被逐出津城。莲花落被当局禁演，断绝了演员们的经济来源，这给他们的生活造成了巨大的困难，很多人被迫放弃了这个行当，多个莲花落班社解散，艺人们转而去从事其他职业，一些人甚至沦为乞丐。“拆出”这种表演形式也到此落下帷幕。但这些磨难却为莲花落的改革提供了推动力。成兆才、任连会等人为了打破莲花落的困境，对它先后进行了两次较为彻底的改革：第一次是吴家坨改革，使莲花落顺利进入永平演出；其后莲花落进入唐山时，由于演出反响不佳，促使成兆才等人对其进行了第二次革新。经过革新的莲花落，再次进入唐山演出，大获成功，并改名“平腔梆子戏”。之所以把改革后的莲花落称之为“平腔梆子戏”，原因在于它“吸收了河北梆子曲调，把梆子的高腔改为平调”，音乐改革的亲自参加者、评戏第一任鼓师任善庆如是说。

在两次变革中，他们把剧本作为戏曲表演的核心，大量创编新剧本、增加新剧目，同时改编已有剧本，剔除陈词滥调和色情内容；向京剧、河北梆子等剧种学习戏曲表演的程式，规范舞台动作，还改进了演员装扮；并对唱腔和伴奏乐器进行革新。经过改革后的莲花落呈现出新面貌：不仅丰富了莲花落的表现手段和表演剧目，而且艺人们的演出水准也有了大幅度提高，使评剧开始在真正意义上成为独立的成熟的剧种。
艺术水平的巨大进步也为莲花落进入茶园、剧场演出创造了契机。1909年冬，成兆才、月明珠等主持成立了“京东庆春平腔梆子班”（1917年改名为永盛合班）。1912年，评剧的第一个演出剧场——唐山的永盛茶园建成，茶园可容纳千余观众。至此评剧进入唐山落子阶段（因这一阶段的平腔梆子戏演员多来自唐山地区，其演出语言及风格等都具有浓郁的冀东地方特色，所以被称为“唐山落子”）。
天津本地也出现了新的评剧班社。1912年，蹦蹦戏凤鸣社成立于天津，该社曾培养了李金顺、花莲舫、白玉霜等许多著名的女演员。

1914年，倪俊声来津首演于天福茶园。他在《打狗劝夫》和《败子回头》等剧的演出中，对小生的扮相、唱腔等进行了革新。

1915 年10月，庆春班以焕然一新的面目和演员阵容再次进入天津，在河东的宴乐茶园演出，主要演员有成兆才、月明珠等，演出剧目有“《斩窦娥》《劝爱宝》《巧换婚》《杜十娘》《花为媒》《因果美报》《王少安赶船》《马寡妇开店》《打狗劝夫》《回杯记》《夜审周子琴》” 。成兆才富于生活气息的优秀剧本，再加上男旦月明珠等杰出艺人精彩的演绎，给天津的戏曲舞台带来别开生面的演出，受到观众的欢迎，在津门引起巨大轰动，一时风头无限，使“唐山落子”成为天津市民喜爱的视听艺术之一。月明珠扮相优美，委婉动听的演唱被天津观众称为“月明珠调”，被很多研究者视为评剧早期男旦行当的第一个艺术流派。其他演员也为评剧的发展起到了开创性作用：如知名演员金开芳、孙洪魁等，都为评剧事业付出了毕生心血。

受“唐山落子”在天津的影响，落子馆纷纷成立。1917年天津发大水时，永盛合班大部分艺人返回唐山，但倪俊声等人留在了天津，在落子馆教授女艺人，她们后来成为评剧的第一代女演员，其中包括名声显赫的李金顺和花莲舫。

由于永盛合班在唐山、天津的演出轰动一时，美誉一直传到了山海关和东北地区，班社不断接到来自于这两个地区的邀请。为了更好地拓展业务，扩大戏班的演出范围，成兆才最终决定带领戏班北上演出。1918年，唐山警世戏社成立，标志着评剧开始走向成熟。

不久，五四运动爆发。在民主与科学的新思想影响下，一直关注民生与时事的成兆才根据真人真事，编创了《杨三姐告状》《枪毙驼龙》《枪毙驼虎》《安重根刺伊藤博文》等剧目。戏班在哈尔滨、奉天（今沈阳）等地的演出受到东北民众的热烈追捧，尤其是1919年《杨三姐告状》在哈尔滨庆丰剧院的首演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引起整个东北地区的轰动。到1923年前后，“唐山落子”已发展到东北全境，因它以奉天（今沈阳）为活动中心，所以被称为“奉天落子”。 “奉天落子” 又有“大口落子”之称，其演唱风格以粗犷豪放见长。当时成就最高的是从天津到东北演出的李金顺。这时的评剧进入另一个发展阶段——“奉天落子”时期。

成兆才等人在东北的演出一直持续到1922年。1922年9月9日，剧班的台柱男旦月明珠因病在奉天（今沈阳）离世，后警世戏社头班出现了种种矛盾，不少演员回到关内，有的则留在东北继续演出，戏班最终于1928年解散。1923年，俗称“老二班”的警世戏社二班成立，先后在唐山、天津和东北各地巡演，勉力支撑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1923年，警世戏社三班在天津成立，直到“九一八”事变时在战火中解散。

警世戏社头班对评剧的发展影响深远，评剧的剧本、唱腔、表演形式和器乐伴奏等都是在这个戏社形成的。李金顺、白玉霜、爱莲君等著名演员在借鉴了戏社头班的剧目和表演后，又结合个人的优势推陈出新，形成异彩纷呈、独具特色的评剧新流派。女艺人在评剧舞台上不断崛起，直至占据了主导地位。她们也在20世纪30年代先后组建了多个班社，如山霞社、白玉霜班、爱莲社等，这些班社的演出使评剧舞台真正做到了百花齐放，争奇斗艳，让评剧得到了进一步提高和完善，并推动其迅猛发展，成为公众认可的优秀剧种。


2、评剧女艺人的崛起与天津评剧的兴旺
20世纪20年代到七七事变之前，评剧在天津呈现出繁荣兴旺的局面。面对大好商机，天津许多坤书馆争相聘请落子艺人进馆教唱。于是，唐山落子（此时评剧在天津仍被观众普遍称为“落子”）成为天津坤书馆的主要演唱形式。女艺人的作用也在演出中被不断挖掘，她们由早期只能演唱一些散段逐渐发展为表演小戏，后来很多女艺人都可以驾轻就熟地演出大戏。
随着观众的增加，不少坤书馆见到有利可图，就转而变为以演唱落子为主的落子馆。很多在天津享有盛誉的评剧女艺人，如李金顺、爱莲君、花莲舫、白玉霜、芙蓉花等人，都是从落子馆脱颖而出的评剧名角。女艺人参与评剧演出，使人物造型与之前男旦的表演相比更加贴近生活真实，也更加富于美感，这很大程度上提升了评剧的艺术魅力，同时扩大了评剧表现的题材范围，各种新剧目令观众应接不暇，眼花缭乱。1930年前后，据不完全统计，有十几家评剧班社先后进入天津的各个茶社和剧场，成为天津观众钟爱的新剧种，当时知名的班社有复盛戏社、凤鸣戏社（南孙班）、金花玉班、警世戏社、洪顺戏社（北孙班）、元顺戏社和山霞社等，一时评剧演出在天津盛况空前，也促使这一新剧种在天津迅猛发展。

自评剧进入天津以来，蜚声全国的女演员人才辈出。在评剧形成初期的第一代女演员中，最负盛名的是有“评戏大王”之称的“李派”创始人李金顺。她曾先后学习过京韵大鼓、京剧等，后师从孙凤鸣、倪俊声学习评剧。才华横溢的她在评剧表演艺术和音乐伴奏等方面进行了不少革新：她把天津语音和说唱艺术的特点融入评剧，唱腔吸收了某些说唱艺术的韵味，在多年的舞台表演中，展现了一种富于韵律、刚劲委婉、节奏多变、说唱结合的艺术风格，最终形成了评剧的“李派”艺术。李金顺有不少脍炙人口的代表性剧目，如《马寡妇开店》《杜十娘》《花为媒》《珍珠衫》《王少安赶船》等。除了这些古装剧，也有反映当时社会生活的时装戏：李金顺曾经为抗议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行径，多次演出新戏《爱国娇》，在社会上引起很大反响，激起了民众的爱国热情和反日情绪。戏剧家洪深赞扬她“是富于正义感的人” 。1933年，李金顺告别她深爱的评剧舞台和观众，1937年隐居天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她一直在天津从事评剧教学工作，直至1952年逝世。

同是第一代评剧女伶的花莲舫也为评剧的发展做出了自己的贡献。她曾师从月明珠，属男旦向女旦艺术过渡的代表人物之一。花莲舫在演出实践中，注意把梆子、大鼓等加入到评剧唱腔中，使她的演唱别具一格，既有女声音调的甜美自然，又有平腔梆子男旦唱腔的醇厚风韵，字正腔圆，委婉流畅。她的代表剧目有《打狗劝夫》《德孝双全》《张彦赶船》《书囊记》《李桂香打柴》《杜十娘》等，花莲舫与李金顺同台演出过《占花魁》等剧目，在天津和东北等地享有盛誉。在李金顺和花莲舫之后，天津评剧界又先后涌现出白玉霜、喜彩莲、刘翠霞、爱莲君、花玉兰、花月仙等一批知名女艺人。

1931年，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东三省后，很多评剧班社陆续离开东北进入天津，使评剧在天津的发展进入鼎盛时期。刘翠霞、白玉霜、爱莲君等所创造的唱腔，各具特色，成为评剧史上继“李（金顺）派”之后，最有影响的旦角流派，即“白派”“刘派”与“爱派”。“她们以各自不同的流派，演出了许多新剧目，受到观众的喜爱。其中的代表人物李金顺、刘翠霞、白玉霜和爱莲君，曾被称为四大名旦。……关于评剧的四大名旦，不同的历史时期，有几种不同的说法，也有把筱桂花、喜彩莲等列入四大名旦的。但李金顺、刘翠霞、白玉霜和爱莲君所创立的评剧四大流派，是公认的。” 1987年，天津市政府在南开区长虹公园为她们建立了“评剧四大流派创始人”纪念碑。

据《天津通志•文化艺术志》中所载：“这个时期，天津许多大、中、小戏园及茶社都上演评戏。甚至一些京剧、文明戏演员为了生存，也加入了评剧班社。舞台上经常上演的评剧传统戏，新编、改编的历史剧和时装戏有上百出之多，演出盛况空前。”

20世纪30年代中后期，天津评剧舞台上出现大批后起之秀，如鲜灵霞、小白玉霜、新翠霞、花月仙、筱俊亭、李文芳、莲小君、小月珠等。这些女伶各自成为“李”“刘”“白”“爱”四大评剧流派的继承者，她们结合自身条件，继续发展和完善评剧表演技艺，独树一帜的表演风格渐趋形成。
关于男演员的表演也有相关记载：“与此同时，许多优秀男性演员也脱颖而出，如张德福、刘兆祥、孔广山、杜洪宽、刘小楼、小月樵、李福安、单宝峰等。他们在评剧男声唱腔上不断进行改进和创新，推动了评剧生腔艺术的发展。这个时期，评剧剧目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改编、移植、创作了一批古代剧目和时装戏，使评剧艺术更加成熟和繁盛。”


3抗战时期与内战时期的天津评剧

九一八事变后，不少评剧艺人从风雨飘摇的东北回到华北，在唐山、北平、天津等城市继续演出。1935年，评剧艺人又大量涌向华东和大西南，南京、杭州、上海、重庆、成都、贵阳等城市成为他们演艺生涯中的重镇，此后，评剧的影响逐渐流布到全国。而在这些城市中，仍属天津评剧最为兴旺，艺人的演出水准也是同行中的翘楚，蜚声全国，很多艺人经常应邀去各地演出：

当时，天津的评剧班社曾赴北京、沈阳、哈尔滨、长春、丹东、大连、济南、青岛、烟台、南京、上海、无锡、苏州、武汉等地演出。1935年爱莲君领衔的“爱莲社”首次进入上海，演出获得成功，使评剧在江南产生了影响。随后，白玉霜与钰灵芝到上海演出，上演剧目达百出之多。

1935年，喜彩莲在上海演出成功。1936年1月31日，上海报纸戏目广告登着“卷土重来，名震华北评剧坤角泰斗白玉霜演出蹦蹦戏”的字样，“评剧”这一名称第一次出现，它是这个不断发展壮大的北方剧种被正式称为“评剧”的开始。白玉霜在上海的演出引起轰动，她主演的评剧《海棠红》还被欧阳予倩、张石川搬上银幕，这是评剧第一次被拍成电影。1936年9月5日，《海棠红》在上海金城大戏院首映，白玉霜也因此获得“评剧皇后”的美誉。这是评剧发展的鼎盛时期，而物极必衰，随着政治的动荡，评剧也开始走向衰落。


1937年七七事变后，全面抗战爆发，天津也进入日伪统治时期。由于经济不景气，民生凋敝，这自然影响到娱乐业的发展，尤其是以市民阶层作为主要观众的戏曲演出。评剧艺人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迎合某些低级趣味，上演了一些荒诞迷信、凶杀恐怖、淫秽下流的剧目，有名的有《拿苍蝇》《纺棉花》《黄氏女游阴》《杀子报》等，这些剧目都在评剧舞台上多次演出。这种做法直接导致了评剧格调的降低，使之前评剧那种清新质朴的艺术特色消失殆尽。

在严峻的形势下，一些有识之士为了让评剧恢复以往的风采，也做出了自己的努力：1943年12月，“王律痕、吉宝亭主持评戏改进社，对评戏进行了改革，排演了一批新剧目，如《竹报三喜》《七人贤》《攀弓带》《恨恨恨》等”。这批新剧目最终因上座不佳停演。其他评剧班社也采取联合演出方式加强阵容，以此吸引观众，希望使评剧摆脱衰颓之势，但并未达到预期效果。

1945年抗战胜利后，天津成为众多评剧名角的云集之地，天津的评剧演出也再次掀起热潮，盛极一时。不少剧院都上演评剧，很多情况下都是名角联袂出演，使观众们大饱眼福和耳福。但这种兴盛只是昙花一现，因为国民党悍然发动内战，天津再度陷入风雨飘摇的政治局面。乱世中的百姓只想平平安安活下去，没有闲情和闲钱去听戏，这使包括评剧在内的戏曲丢失了大批的观众，也造成了评剧艺人生活的窘迫：
有不少班社依旧坚持舞台演出，其中有小白玉霜的再雯社，喜彩莲的莲剧团，以及芙蓉花班、花月仙班、鲜灵霞班、筱玉芳班、李文芳班、小月珠班、花玉兰班、新凤霞班等20多个评剧班社。有些艺人到乡镇跑“帘外”，终日奔波，也有的兼作小买卖或弃艺务农。

不少艺人只能勉强维持生活，评剧进入低谷时期。当然也有一些新班社的成立和新剧目的出现为评剧偶尔打上一支强心针：1946年，正风评戏社成立于天津。“该社阵容强大，角色齐整，演员通力合作，争演新剧目，如《梁红玉》《潘金莲》《李三娘》及刘小楼改编的《杨乃武与小白菜》等，颇受时人欢迎。”但总体来看，评剧仍处于低迷状态。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1949年2月。天津于1949年1月解放，从当年2月21日开始，天津市内的四十余个评剧班社恢复了剧场演出。后在政府相关部门的管理和推动下，天津评剧才又再度发展繁荣，成为天津非常具影响力的三大剧种之一。‍

作者简介：郑秀琴，文学博士，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领域：中国古代小说戏曲；元明清文学；京津冀戏曲。在《南大戏剧论丛》《文学研究》《明清小说研究》《红楼梦学刊》《艺术百家》《戏剧文学》等重要期刊上发表论文多篇。出版专著《论〈聊斋志异〉在清代的改编》《京津冀近代戏曲发展流变研究》；先后两次获得天津市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