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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那种一开口,就能把整片淮北平原的土腥味、汗味和人情味都唱到你面前的戏吗?
我头一回听安徽萧县坠子戏,是在一个燥热的乡村集会上。没有空调,没有像样的舞台,只有老旧的坠胡一拉,那声音就像指甲轻轻划过粗粝的土墙,心尖都跟着颤了一下。你很难想象,一种能让我这个习惯了倍速看剧的现代人,安安静静坐了一整个下午的艺术,它最开始是怎么“揉”出来的。
一场持续百年的“文化混血”
别以为萧县坠子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它的基因里,写满了“流浪”和“融合”。
20世纪初,一帮唱山东渔鼓的艺人背着乐器南下,在安徽萧县这地界扎了根。光靠老腔老调可糊不住观众。你猜怎么着?他们胆子大得很,直接把京剧和河北梆子那套热闹的锣鼓经给“借”了过来,还穿上了戏装,挂起了布景。这时候,它还不叫戏,只算是个“化妆坠子”的雏形。
真正的质变,发生在上世纪40年代。萧县本地的民间戏班那才叫“食杂”呢!他们把皖北琴书的婉转、拉魂腔的妖娆、梆子戏的硬朗、花鼓戏的欢腾,一股脑儿全搅和在一起。原本一个人就能唱半天的“蔓子活”(长篇大书)和短小精悍的“段子活”,被改编成了有人物、有冲突的“正本戏”和“小戏”。这就像把街边各色小吃,硬是做成了一桌满汉全席,萧县坠子戏这才算真正立住了。
淮北人的“音乐户口本”
你要问我这戏的灵魂是什么?板腔体只是它的骨架,那唱腔里流着的,分明就是淮北人的血。
它的板式多得很,平板的絮叨家常、寒板的凄凉悲苦、慢板的深沉咏叹……每一种都能精准地挠中你情绪的痒处。更绝的是演唱里化入了大量本地土话、小调,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砀山梨味儿”,外地人学都学不来。早期就一把坠胡当家,后来笙、笛、扬琴慢慢加进来,场面是丰满了,但最勾我的,还是那坠胡一声孤独的撕裂长空。
台上的人表演也实在。不管是单口、对口还是多人分唱,七字句、十字句一出口,动作眼神都偏写实,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程式。生、旦、净、丑行当虽全,但在上世纪50年代有固定台本之前,演员靠的都是临场现编词的硬功夫。那就是freestyle啊,朋友们,纯粹的街头智慧。
有意思的是,全国坠子戏分了两大派,以黄河为界:北边河北的深泽是一路,南边就是我们安徽宿州的这一支。一个偏北方的粗犷,一个融了南方的细腻,像同一棵树分出的两根枝,各自生花。2008年,它被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这算是给了个正式的“身份证号”。
攒到现在,这座艺术宝库里码着百余出传统大戏,四十来出折子戏,甚至还有五十多出现代戏。这厚度,够你啃一辈子了。
它就像一颗在土里埋了许久的明珠,不刺眼,但那股温润的光,是电子屏幕怎么也模拟不出来的。未来它能不能继续亮下去,被更多像我这样偶然闯入的年轻人爱上并传下去?说实话,我不敢打包票。但我总觉得,只要那声坠胡还能在某个乡村午后响起,有些东西,就不会真的走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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