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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在宿州一个老剧场里闹过大笑话。
台上坠胡拉得如泣如诉,演员正唱到悲处,我扭头跟当地朋友说:“这豫剧味儿挺正啊。”朋友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像我指着茅台说是二锅头。羞得我恨不得钻椅子底下。 后来我才搞明白,坠子戏跟豫剧,压根就是两条河。
一根藤上两个瓜,味道差远了
都是黄淮流域长出来的地方戏。都在中原—华北这个文化圈里泡着。可你要细究起来,区别大了去了。
豫剧什么来头?山西梆子传入河南,二百五十多年扎下根,是梆子腔系的正统传人。正经的“名门之后”。坠子戏呢?它是从道情、莺歌柳、三弦书这些曲艺形式里“长”出来的。是先有说唱,后有戏。说白了吧,豫剧生下来就是戏,坠子戏是硬生生从地摊唱进了剧场。
再看深泽坠子戏,跟皖北坠子戏算是一母同胞。都认坠琴当命根子。可一个在河北,一个在安徽,几十年各过各的日子,脾气秉性早就不同了。深泽那边把京剧的程式化功夫学了个透,“手眼身法步”规规矩矩,连台本戏是看家本事。皖北这边呢?更“野”。哭腔里带着淮北民歌的调调,那种土得掉渣的叙事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还有淮北花鼓戏,那更是另一路。男背花鼓女打铜板,是从民间歌舞的根上发的芽。四平调也凑这热闹,在砀山花鼓戏底子上猛吸评剧、京剧、梆子的营养,名字都带着“四省接壤、四平八稳”的意思。这几位搁一块儿,就是个各有所长的江湖班子。
一把坠琴,定住了“坠子”的魂
说一千道一万,坠子戏凭什么单立门户?
那把坠琴。你闭着眼听,坠胡一响,那股子苍凉又婉转的劲儿,别的剧种怎么也仿不来。它不像板胡那么高亢嘹亮,它更像是沙哑着嗓子跟你掏心窝子说话。 这就是坠子戏的根。
演员可以一个人撑一台戏,也可以三五人分角儿热闹。行当灵活得很,不像豫剧那么壁垒森严。“演员兼行”是传统,刚才还是书生,下场换口气就成了老翁。这种机动性,是它从曲艺娘胎里带来的天性。既有短小精悍的“段子活”,也有排场极大的“正本戏”。板腔体是骨架,可平板、寒板、慢板里揉进了多少淮北民歌和哭腔?那股子乡土的叙事感,才是血肉。 所以你看,同叫“坠子戏”,皖北和深泽其实是“同源异构”。一个偏京剧化的舞台张力,一个偏草根的乡土叙事。至于豫剧,那是另一个强大的声腔帝国。
都是非遗,身份大不同
说到非遗这事儿,更有意思了。
2006年第一批国家级非遗,“河南坠子”以曲艺身份上榜。2008年第二批,“坠子戏”(包括安徽宿州和深泽坠子戏)以戏曲身份入选。看见没?同带“坠子”俩字,一个是曲艺,一个是戏曲。官方的“户口本”上写得明明白白。豫剧也是2006年进的非遗,可惜这次材料里没细提。淮北花鼓戏的信息也暂时空缺。
这就把坠子戏在中国戏曲史上的独特价值讲透了——它是极其罕见的“曲艺主动升格为戏曲”的成功案例。不是被别的剧种吞并同化,是从说唱艺术里自己长出了骨架和血肉,在皖北与冀中分蘖出两条同样繁茂却姿态迥异的枝桠。它独立生长,根系深厚,是中国地方戏曲版图上一脉不容错认的新枝。
下次谁再跟我犯同样的错误,指着坠子戏喊豫剧,我可要把这段故事,从头到尾给他捋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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