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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艺术,你把它移到别处,它就死。
坠子戏就是这样。它是从皖北大平原的土里长出来的。根扎在萧县、砀山那些个县城,枝叶伸到皖豫苏鲁四省交界的黄淮地带。你把它请进金碧辉煌的大剧院,灯光一打,音响一开,味儿就变了。不是不好看,是那股子泥腥味没了,魂就丢了。
这东西的出身,跟地方曲艺纠缠得太深。道情、莺歌柳书、三弦书,搁河南、河北、皖北这些地方一搅和,就搅出了坠子戏。它不是什么文人墨客在书房里谱出来的雅乐,是农闲时蹲在墙根底下、麦场边上的老百姓,一句一句吼出来的玩意儿。它的命,跟这片土地的风土人情、婚丧嫁娶捆得太紧。紧到你把它们拆开,两边都得死。
坠子戏比谁都清楚,自己是唱给谁听的。
那口方言,那张琴,那股子“土”劲儿
你听坠子戏的唱腔。平板絮叨,寒板悲怆,慢板深沉,快板脆生。男腔“大口”,一张嘴,跟黄淮平原上刮过的风似的,硬朗,铿锵。女腔“小口”,又像是麦浪里藏着的溪流,婀娜得不行。这些板式曲调,不是凭空编的,是从当地农民怎么哭、怎么笑、怎么吵、怎么闹里头提炼出来的。
更绝的是什么?道白用当地方言。这事儿太狠了。普通话能传情达意,但能传“味儿”吗?不能。只有本乡本土的土话往台上一撂,台下老头老太太才觉得,这唱的跟我有关系,这就是我隔壁老李家的事儿。
那把坠胡也是。小三弦改的,琴筒用竹子和木头,琴弦是钢丝。演奏起来,顿弓、滑奏,音色悠扬又带点子沙哑。这哪是乐器?分明是淮北人说话的那股腔调。二胡、二弦、笛、笙再一和,活脱脱就是一幅乡土音景图。这些玩意儿凑在一起,唱的不是什么才子佳人、帝王将相——那些是给城里人看的。它唱的是庄稼人的日子,是从农民日常生活里提炼出来的程式的表演,一招一式都带着土腥味儿。这种写实,这种粗粝,是别的戏种学不来的。
你让一个听惯了歌剧的人来听坠子戏,他可能会皱眉。可你要是让一个在淮北农村长大的人听,他能听出眼泪来。因为那里面,有他祖父哼过的调子,有他母亲哄他睡觉时的呢喃。
从“命根子”到“活化石”
往前倒推几十年,在深泽那一带,五六十年代,坠子戏是什么?是老百姓的“命根子”。一听说有戏,十里八乡的能走断腿。台上唱,台下哭,那是一个时代的集体心跳。那时候不需要什么“传承保护”,戏就在日子里活着。
可如今呢?电视、网络、短视频,把人的魂儿全勾走了。坠子戏一度喘不上气。但你要说它死了?没有。它只是换了一种活法。有些剧团开始往社区里钻,把戏台子搭到老百姓家门口。演员们卸了浓妆,穿着便服,就在居委会活动室里唱。地方小,反而聚气。观众少,反而贴心。他们不再等着观众走进剧院,而是自己走回去,走回人群里。这种“送戏上门”的方式,让不少从未接触过坠子戏的年轻人第一次听到了坠胡的声音,感受到了本土文化的厚重。
这面镜子,照出了这片土地一百年来的悲欢离合。从田间地头的消遣,到濒临失传的恐慌,再到今天一点点往回捡的执着。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人说着那种方言,吃着那种面食,过着那种日子,坠子戏就不会真的消失。它就像一个藏在老宅深处的水缸,看着不起眼,可里头蓄着的,是整个家族百年的雨水。
有人呼吁,要重视,要保护。对,要让这个“地方文化瑰宝”继续发光。可我想说的是,真正的保护,不是在博物馆里供着。是让它继续长。长在这片土地上,喝着这里的风,淋着这里的雨。只要土还在,根没烂,它就还能抽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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