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艺术是宫里养出来的。精致,规矩,一板一眼。
坠子戏不是。它是从泥地里蹚出来的。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事儿,是在翻老资料的时候。里面记着,1900年前后,河南唱道情的和唱莺歌柳的艺人混到一块儿了。怎么混的?逃荒。要饭。讨生活。两拨苦命人搭伙卖艺,你一句我一句,居然碰出了新唱腔。就这么着,河南坠子成形了。
听起来像传奇。可坠子戏的根,比这还野。
三省交界处,长出一株“野草”
真正让说唱变成戏的地方,在安徽萧县。
这地儿有意思。皖豫苏鲁,四省交界。往东是江苏的软语,往西是河南的梆子,往北是山东的渔鼓。四面八方的腔调都往这儿灌,想不混血都难。这就是坠子戏的“基因池”。 转折点发生在1914年。山东郓城的坠子艺人南下萧县演出。这一演,当地艺人坐不住了——人家能唱,咱也能唱。他们开始尝试把坠子书里的故事,扮上人物演出来。到了三十年代,“化妆坠子”在萧县掀起了一股热浪。什么是化妆坠子?就是说书人不再干坐着唱,开始往脸上抹粉,身上披块布当戏服,分角色表演了。清音大扬琴班,就是那段过渡期的活化石。
一个草台班子的诞生
1940年,萧县的琴书艺人凑了个民间大扬琴班。两年后,几个胆大的拉出一个半职业班社,开始用戏剧形式演出。可唱腔还是琴书的底子,味儿不对。
转机是一个叫李教令的人。
他是唱单口坠子的。加入班子后,他说了一句话——把唱腔全换成坠子曲调。就这一换,道情班成立。最早的坠子戏,就这么在一个草台班子的折腾中成形了。你说它简陋?是简陋。可那股子不认命的野劲儿,是后来一切故事的起点。
直到建国前,全中国唱这戏的,就萧县这一个道情班。他们窝在皖北的集镇农村,像传教士一样一场一场地演。观众是农民,舞台是土台,灯光是煤油灯。
从一株野草,长成一片林子
建国后,事儿开始起变化。
1950年,萧县道情班跑去商丘,帮当地的单口坠子艺人成立了商丘道情班。这团火,开始往外烧。河南南乐县也跟着成立了曲艺剧社。1951年,萧县道情班转正——成了萧县曲艺实验剧团。1953年,河北深泽县成立坠子剧团。到1959年,安徽省坠子剧团也挂牌了。
一株野草,开始长成林子。2008年,坠子戏拿到了国家级非遗的身份证。从地摊到殿堂,这条路走了一百年。
现在呢?坠子戏在安徽、河南、河北等地还在演。可说实话,日子不好过。手机一刷,什么都有。谁还搬着小马扎蹲戏台底下?台下的白头发比台上的还多。市场竞争?根本不是竞争,是被碾压。
不过,总有人没放弃。各地在办展演,在带徒弟,在想方设法往年轻人的手机里挤。他们大概在想:这东西,不能就这么没了。一百年都蹚过来了,不能折在我们这代人手里。
能不能成?不知道。但只要土台子还在,坠胡还在响,野草总会再发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