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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跳着舞还能把人看哭的艺术吗?我见过。
那就是花鼓灯。这东西在安徽蚌埠、凤台、颍上遍地开花,淮河流域四省二十多个县市,全是它的地盘。外界给它贴了个标签——“东方芭蕾”。但我一直觉得,这名字只夸对了一半。芭蕾是端着的高雅,花鼓灯呢?那是从泥地里蹦出来的野劲儿,是淮河百姓把喜怒哀乐全揉进骨血里的宣泄。
它的根有多深?有人往上追溯到夏代,说跟大禹治水、涂山祭祀有关。每年三月二十八,禹王庙会,男女老少跳舞祭拜,慢慢跳成了花鼓灯。这个传说信不信由你,但史料能凿实的,最晚宋朝就有了。历经元明清民国,一路磕磕碰碰传下来,到今天,它手里攥着50多种基本步伐、400多个动作语汇。这哪是舞蹈,这是一部用身体写成的民间百科全书。
锣鼓一响,戏就来了:拆解一台花鼓灯
花鼓灯到底是怎样一台表演?简单来说,它包含四大件:舞蹈、灯歌、锣鼓演奏和后场小戏。舞蹈是核心,但锣鼓才是魂。
你听那铜鼓班子一敲,“三大件”——花鼓、大锣、小钹——居中而立,配上狗锣、手锣,六个人就能把场子炸开。鼓手是灵魂人物,手一抬一举,整个乐队跟着他的“点子”走。轻重缓急、抑扬顿挫,不只控制着节奏,更直接踩在演员的脚尖上。那种鼓点跟舞步咬合的感觉,爽到天灵盖发麻。
表演角色分两路。男的叫“鼓架子”,分得更细:“大鼓架”扛鼎叠罗汉,“小鼓架”负责双人飙戏,“丑鼓”插科打诨,“伞把子”全场调度。女角叫“兰花”,过去男人包头反串,如今女演员顶上来,扇子手绢一转,风情万种。
舞蹈分三个层次。大花场是集体情绪轰炸,十几人同台,气势磅礴;小花场才是灵魂,两三人即兴,专演青年男女调情逗趣,《抢手巾》《抢板凳》这种,活脱脱村口谈恋爱实录。最绝的是盘鼓,舞蹈武术技巧造型全搅在一起,我看过一次,手心全是汗。
演出流程其实已经定了型。“丑鼓”和“文伞把子”先出来暖场,接着“武伞把子”上台,再是小花场、大花场、盘鼓、后场小戏。但别以为这是死的——演员没尽兴?那就再来一遍,直到观众满意为止。一场花鼓灯演到深夜是常事,没人喊停。
“三道弯”的功夫,是什么狠活?
懂行的人知道,花鼓灯有个标志性动作叫“三道弯”,也叫“三落腰”。这不是花鼓灯独有,傣族舞、胶州秧歌也用,但在花鼓灯里被玩出了花儿。
怎么扭?“倾”、“拧”、“扭”三位一体。配合着锣鼓的突然歇止,舞者瞬间定格,那个韵味,绝了。比如“风摆柳”,上身像河岸柳枝一样摆荡;“凤凰三点头”,兰花点头时带出的腰身弧度,那种含蓄又撩人的劲儿,是汉族舞蹈里少见的风情。
音乐方面也讲究。花鼓灯的曲子大多短小,旋律以“宫”调和“徵”调为主,紧拉慢唱是它的标志性特征。歌词来自劳动和生活,曲子循环往复,中间夹着锣鼓过门,热情奔放,节奏紧凑明亮,听一遍就上头。
冯派、陈派、郑派:三足鼎立,哪个更狠?
传了上千年,花鼓灯自然分出了流派。
凤台为核心的“凤派”,以冯派、陈派、郑派为代表,舞姿优雅细腻,扇子功夫了得,特别注重用舞姿抒发情感,讲究叙事和人物沟通。怀远一带的“怀派”,风格更潇洒散漫,“兰花”飘逸灵动,舞者常常冒出些高难度即兴招式。还有一个近年崛起的“颍上派”,舞步相对简单,但结构严谨规整,重韵律感和身形变幻,古朴厚重。
你问我哪个更好?这就像问川菜、粤菜哪个香。三个流派并存,才把花鼓灯撑得如此饱满。
会跳的人老了,谁接着敲那面鼓?
讲到这里,我得说句实话。
花鼓灯的演员,历史上都是劳动群众,大多不识字,传承全靠口传心授。老一辈名家一个个谢幕,年轻人接不住棒,原生形态的这门艺术,正在肉眼可见地消亡。别觉得我在危言耸听——你去淮河边问问,现在还有几个年轻人能喊出“鼓架子”和“兰花”的区别?
庆幸的是,新中国成立后,花鼓灯从地摊广场被搬上了正式舞台。近年来,颍上县等地也在大力扶持,让它被重新看见。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挖得越深,越能触到中国古代文明那些活着的根脉。
下次有人跟你提“东方芭蕾”,你可以告诉他:花鼓灯的野,芭蕾兜不住。芭蕾用脚尖立起贵族的高傲,花鼓灯却把脚踩进泥土,把淮河的烟火人间,跳成了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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