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问我,一个连固定剧本都没有的民间艺术,凭什么被捧成国宝?
我当时正在看一段小花场的视频。鼓架子一个矮桩步蹲下去,兰花手里的扇子“唰”地展开,眼神一勾一躲,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我回头问他:你以为剧本只能是写在纸上的字吗?花鼓灯的剧本,写在淮河人的骨头里。
插秧踩水都能入舞,这才是最野的农耕史诗
你看过花鼓灯的动作吗?
那里面藏着整部淮河流域的农耕史。模拟插秧的俯身,模仿踩水车的踏步,还有打场时甩开膀子的力道——农民在地里怎么干活,上了台就怎么跳。这不是编导在排练厅里抠出来的,是几百年来老百姓把自己的一日三餐揉成了舞。赶上元宵节,锣鼓一响,整个村子都“闹”起来。那种狂欢,不是演给谁看的,是祈求丰年、驱邪禳灾的本能释放。你站在旁边,脚底板会痒,血会热。
庙会上的“娱神”,村口边的“移风易俗”
早年间,花鼓灯可不止是图个乐。它跟庙会、祭祀死死绑在一起,有股子“娱神”的宗教味儿。后来“娱神”那层慢慢褪了色,但骨子里那股仪式感还在。老艺人登台前还是会紧张,会说“上了台就不是自己了”——这不就是最朴素的通灵吗?
更有意思的是,这玩意儿还能用来“移风易俗”。凤台县就拿花鼓灯和推剧宣传过政策,把“孝敬公婆”“邻里和睦”编成唱词,咚咚锵锵一敲,大爷大妈听得比开会认真。你瞧,这就叫功利性。不端着,不矫情,该娱神时娱神,该教人时教人。淮河百姓的实用主义,在花鼓灯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把扇子一把伞,全是淮河人的小心思
再瞅瞅那些道具。花鼓、大锣,那是欢乐和力量的象征,敲起来震天响。岔伞呢?既是挡风遮雨的家伙,又是小花场里传情达意的法宝。伞一撑一合,扇子一开一收,兰花的心思全在那毫厘之间。手帕拧来拧去,拧的是女儿家的扭捏和泼辣。日常物件被艺术化升华到这个份上,不服不行。
角色分工本身就是一套民俗密码。鼓架子,粗犷有力,是淮河汉子该有的样子。兰花,柔美灵动,是这片水土对女性的审美投射。大兰花稳重,小兰花俏皮,同一个人物,撕开两半,把女人一生的跨度给你看。
即兴的唱词,才是最珍贵的“田野档案”
说到底,花鼓灯最绝的魂,是即兴。老艺人张嘴就来,当地方言、歇后语、土得掉渣的比喻,全往上招呼。看见什么唱什么,心里想什么说什么。没有提词器,没有编剧,全是临场碰撞出来的火花。这些即兴唱词,记录的是底层百姓最真实的喜怒哀乐。谁家媳妇跑了,哪年淮河又发了水,全在里头。这不是剧本,这是淮河两岸社会民俗变迁的活档案。
想挖宝?别窝在书斋里,去村里
我认识一个做花鼓灯研究的朋友,跟我说过一句大实话:想在图书馆里搞懂花鼓灯,门儿都没有。你得去村里。去凤台、蚌埠、颍上,找还活着的老灯班,蹲在人家门口,听他们唱,看他们跳。那些鼓点谱、即兴词、老规矩,全在老艺人的肚子里。你不去,它们就烂在地里了。
如果想做创作参考,两条路。一个是翻翻凤台县推剧团的新编剧本,看看人家怎么把老东西捏出新花样。另一个是研究大型歌舞诗画剧《情韵花鼓灯》,那是把传统元素和现代舞台技术焊在一起的典型案例。但不管走哪条路,先死死记住一件事:区分“花鼓灯”和“花鼓戏”。这俩名字长得像,骨子里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血脉系统。搞混了,跑偏一万里。
花鼓灯这本“民俗活字典”,没有页码,没有封面,但它翻一页就是千年。你读到的,是淮河人怎么笑、怎么哭、怎么在泥水里刨出诗意来的全部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