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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鼓灯还没死,但快喘不过气了
你听说过花鼓灯吗?
不是那种景区里糊弄游客的表演。我说的是那种——锣鼓一敲,人就像被电击了一样浑身颤抖,汗水甩出去能溅三排观众的那种。
上个月在怀远,我蹲在一个破旧的练功房里看冯师傅教徒弟。六十多岁的人了,一个“盘鼓”翻下来,地皮都在震。旁边几个小年轻吓得往后退。冯师傅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这玩意儿,是用命跳的。”
花鼓灯到底是什么?简单说,它是淮河流域土生土长的综合性民间艺术。有舞、有歌、有锣鼓、有武术,还有即兴的小戏。复杂点说——它是那些一辈子没走出过县城的庄稼人,用身体写出来的诗。
这玩意儿有多老?传说是夏代就有了。当然传说不能全信。但宋代确确实实已经有文字记载。怀远县每年农历三月二十八的禹王庙会,都要跳花鼓灯祭祀大禹。你算算,光这个风俗就传了多少代?
讲真,花鼓灯的表演特别野。
它不像芭蕾舞那样端着,也不像现代舞那样“看不懂就对了”。花鼓灯里的“鼓架子”(男角)和“腊花”(女角,早年间全是男的扮的)往场子中间一站,锣鼓点一起,那叫一个天雷勾地火。最绝的是灯歌部分——没有固定歌词。全看演员当下的状态。看到台下有漂亮姑娘?张口就编。瞧见谁偷人家地里的瓜了?马上唱出来臊你。这种即兴的机锋,比现在的脱口秀狠多了。
整个表演拆开来看,有大花场的集体舞,几十号人一起翻腾跳跃;有小花场的双人或三人小舞剧,全是即兴的,每一场都不一样;还有盘鼓——那是把舞蹈、武术、杂技揉在一起的玩命活儿。冯师傅跟我说,以前的老艺人能在三张摞起来的桌子上翻跟头,落地还要接一个劈叉。没人逼他们这么拼。就是觉得,不把命豁出去,对不起那锣鼓声。
明清时期,花鼓灯火到什么程度?沿着淮河,从河南到安徽到江苏,二十多个县市都有班子。蚌埠、淮南、阜阳那一带,随便拉个种地的都能给你来两下子。出了不少名家,有些老艺人的名字现在提起来,圈里人还得竖大拇指。
但现在呢?
我不敢说“完了”这么泄气的话,但数字摆在那儿:真正保持原生形态的花鼓灯班子,只剩下四五个了。四五个!不是一个县四五个,是整个淮河流域。城市化像一台压路机碾过来,年轻人去了工厂和写字楼,村里只剩下老人和狗。外来的文化冲击更狠,抖音神曲十五秒就能洗脑,谁还有耐心看一场俩小时的花鼓灯?
去年我去凤台县找一个据说还“活着”的班子。找到地方,发现排练场改成了麻将馆。班主老常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拎着摄像机,摆摆手说:“拍啥呢,人都凑不齐了。”他指着屋里打麻将的几个人:“那个,以前是翻跟头最厉害的,现在腰间盘突出。角落里那个,腊花扮得可俊了,现在在工地搬砖,一天三百,比跳花鼓灯挣得多。”
我问老常,那你图啥?
他想了半天,弹掉烟头:“图个响动吧。锣鼓一敲,心里头那口气就顺了。你们城里人可能不懂。”
我懂的。那不是响动,是几百年的魂儿还在扑腾。
但也不是全无亮光。2025年,花鼓灯居然火了一把。那年内蒙古鄂尔多斯搞了个村歌嘹亮全国展演,怀远县去了个组合叫淮河之声,带着《花鼓灯歌唱起来》上台。据说当时台下都疯了——那些从没接触过淮河文化的北方观众,被那种原始的生命力震住了。最后拿了“幸福好声音”。说实话,这奖的名字听着挺山寨的,但意义不一样——它证明花鼓灯这东西,放到今天依然能打,依然有人愿意为它尖叫。
所以花鼓灯到底是什么?
它不是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的标本。它是一种你还得看现场的东西。你得闻见那些汗味儿,听见锣鼓震得胸腔发麻,看见“鼓架子”和“腊花”眼神拉丝儿的那一瞬间——你才知道什么叫活着的民间艺术。
有机会去蚌埠怀远县或者禹会区,去凤台县也行。别光在城里吃吃喝喝。找个还愿意跳的老人或者年轻人,坐下来,看一场。说不定哪一天,这几个班子也散了。到时候你再看,就只能在手机上看模糊的画质了。那有意思吗?
没那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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