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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找正定后塔底丝弦,得往正定县西北角走。村子不大,后塔底。你问村里人“丝弦在哪儿”,老头们会拿手往西边一指:“祠堂后头,听见弦子响没?”你要是没听见,他会笑你耳朵背。那弦子声不大,跟从井里往上冒水汽一样,丝丝缕缕的,断不了。
我头回进后塔底,是跟一个做地方戏调查的朋友去的。村道窄,车开不进去,俩人下来走。没走几步,真听见板胡声。从一扇虚掩的木门里漏出来的。我朋友说:“就这儿。”推门进去,几个老头围着一张八仙桌,拉弦的拉弦,敲鼓的敲鼓。没人唱。纯伴奏。可那调子一起来,你就知道这是丝弦,不是别的。那股子又硬又酸又热乎的味儿,别处仿不出来。
从丁三和黄洛太搭班算起,这村唱了一百四十年
正定后塔底丝弦的根,老辈人说得很清楚。1884年,村民丁三和黄洛太搭班唱戏。俩人胆子大,请了陈家疃的丝弦艺人刘老定来传艺。就从这一下子,后塔底村跟丝弦绑死了。后来1917年,安老燿又把当时的名角段福文请来。段福文是谁?在那一带,提这名儿,跟提武松差不多。从那以后,后塔底丝弦的名声算是立住了。
这些名字,你现在听着可能没啥。可你细想,一个村,两拨人,一百多年前就知道请外头的师傅来“充电”。这眼光,比现在很多县剧团都强。我朋友翻着村志说:“他们不是瞎唱。人家请的都是在丝弦行里叫得响的人。”我说这不就是“小村大团”吗?他笑了:“比大团还轴。你看现在,还在唱。”
抗战那几年,戏班里净是“自己人”
正定后塔底丝弦的戏班,在抗战期间干过一件挺提气的事。村里地下党王新忠,把戏班组织起来,经常跟八路军联欢。你想想那场面:这边刚开完会,那边锣鼓一敲,弦子一拉,战士们围坐一圈,听几段《忠保国》《纪阳关》。台上人唱的是忠臣良将,台下坐的是真刀真枪跟鬼子干的人。那戏听得能一样吗?
村里上年纪的人说,那时候唱戏,得留人在村口放哨。弦子一响,既是戏,也是暗号。有情况了,鼓点就变。这说法真假不好考,可后塔底的老人们都爱讲。他们觉得,他们的丝弦不只是戏,是给这个村挡过风、报过信的老伙计。
1958年,他们去西柏坡中共中央大礼堂遗址唱过
正定后塔底丝弦有个让全村人提起来都直腰板的经历:1958年,西柏坡中共中央大礼堂遗址落成,他们去演慰问戏。还有1960年,横山岭水库也去了。一个村级丝弦剧团,能到那种地方演,不光是荣耀。那是把后塔底三个字,唱进了那段大历史里。
我见过一张老照片,模模糊糊的。一群人站在一个礼堂前头,穿着戏装,手里还拿着家伙什。后排有个高个子,脸看不清,但站得笔直。朋友指给我看:“这个就是丁四德,当年的团长。”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后塔底红旗丝弦剧团全体合影。”那字都洇了,跟泪泡过一样。丁四德和黄兰亭两位团长,1956年又把“平山红”封广亭和石家庄丝弦剧团的李铁山、翟应杰请来村教戏。这些人放在当时,那都是丝弦界的“天花板”。一个村剧团能请动他们,你想想后塔底丝弦的分量。
文革改样板戏,老本子全藏到房梁上去了
正定后塔底丝弦也不是没断过。文革那会儿,传统戏不让唱,全改样板戏。村里那些老本子怎么办?烧的烧,藏的藏。我认识一个后塔底的老艺人,他爹当年管过戏箱。他说他爹把几个手抄本用油布裹了,塞在房梁缝里。一塞就是十年。等风头过了再取下来,油布都粘在纸上了。翻开的时候,里头的字还认得。他爹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翻,翻着翻着就哭了。那泪滴在“铡徐梦”仨字上,把墨晕开一小团。后来他也唱丝弦。唱的就是那些从房梁上取回来的本子。
改革开放后,后塔底又恢复传统戏。这一恢复,就再没停。别的地方丝弦都凉了,后塔底还热乎着。靠啥?靠一帮认死理的人。他们说:“戏都熬过了那十年,还有啥能把它弄死?”你听这话,就知道这村的丝弦有多倔。
一个村,四十多本戏,行头比县团还全
你现在去后塔底,能见着他们排戏。板胡、二胡、笙、三弦,还有电子琴。对,你没看错。他们加了电子琴。老艺人开始不乐意,觉得那东西不伦不类。后来试了几回,觉得反正能把气氛垫起来,也就认了。他们把这叫“老戏新装”。不丢根,也不迂腐。
正定后塔底丝弦的看家戏不少。《铡徐梦》《忠保国》《二进宫》《纪阳关》《杨家将》《小二姐做梦》,林林总总四十多本。一个村级剧团,能攒下这些家底,你想想这一百四十年是怎么攒的。不是一下子置办的。是一代一代往里添。添一个本子,就添了一辈人的功夫。他们演《铡徐梦》,还能来“抖帽翅”“耍髯口”“水袖”这些技巧。别小看这几下。没有十来年,抖不利索。他们不靠什么高级设备,也不靠花哨灯光。往台上一站,家伙什一响,那戏就自己活了。
年轻人说看不懂,可耳朵比眼睛诚实
后塔底也有年轻人往外跑。你问他们听不听得懂丝弦,他们咧嘴一笑:“听不懂,怪怪的。”可你要是把板胡往那儿一拉,几个音出来,他们就会停下脚。有回村里办喜事,请了本村丝弦班来唱《小二姐做梦》。几个半大孩子在门口打闹,忽然全静了。就站在门槛那儿,伸着脖子往里瞅。那弦子声高一下低一下,像逗他们似的。其中一个小孩跟着扭,扭得四不像。大人们笑,他也不停。你想想,这东西可能已经种进他耳朵里了。现在听不懂,没关系。将来某个晚上,它自己会响。
正定后塔底丝弦就是这么个东西。它不喧嚣,不张扬。就在正定西北一个村子里,跟井水、石碾、老槐树一起活着。你想了解它,别急着去大剧院。先到后塔底走走。听听那从木门后头漏出来的弦子声。你再跟他们聊一句“沾不沾”,他们眼睛会亮一下。那一下,就是丝弦还活着的证据。
想翻翻后塔底常演的那些老本子,去 剧本网找找看。他们演的《铡徐梦》《纪阳关》,有些本子就是老艺人口述着记下来的。那上头还带着土话尾巴,读起来跟听戏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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