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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湘剧朱妙如”,能翻出来的东西不多。
没有百科词条,没有专访,没有纪念文章。能找到的最清晰的一份记录,是1969年长沙市文艺界的一张登记表,上面写着:朱妙如,女,长沙人,生于1926年,梨园世家,长沙市湘剧三团主要唱工须生。
一个“高腔大王”的女儿,一辈子在湘剧三团唱老生,留下的东西少得让人心里发空。但你要是把那些散落的录音翻出来听,会明白一件事:朱妙如这三个字,在湘剧高腔的谱系里,不是一段“谁的女儿”的注脚。是一个拿嗓子把父亲的衣钵接住了的人。
她父亲叫朱仲儒,外号“高腔大王”,教戏的方式是打
朱妙如没进过科班。她学戏,是跟着父亲朱仲儒学。
朱仲儒(1892—1941),湘潭人,幼年被拐卖进华兴科班学戏,后来以高腔唱工戏闻名长沙,行内叫他“高腔大王”。他的唱腔讲究“唱派”,注重喷口、切口、韵口,牙根、子腔运用细腻,“不温不火,与人物性格感情一致”。
但这个人脾气极坏,“没有带过徒弟,只带了我一个人”。朱妙如后来在湘剧教学讲座上回忆,父亲的家法是“从难从严”。头天教的腔,第二天回课唱错一板就要挨打。有一年在湘潭唱围鼓戏《金沙滩》,她没有扮装,思想上稍微松懈,台词里漏了“感恩非浅”四个字。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嘴巴就打了过来。
她七岁学戏,九岁就跟父亲在湘春园登台。台上唱戏,父亲在台下打鼓,唱错了,鼓棍子一丢,跑到后台来就打嘴巴。朱妙如后来在讲座里说了一句话,没什么修辞,但分量很重:“后来年纪大了些,便越来越觉得‘严厉’是良药”。
一个被父亲用嘴巴打出来的老生,底子不是“学”出来的,是“磨”出来的。
潘葛那个“悲”,不是哭出来的,是“雄浑厚实”四个字压出来的
朱妙如最硬的一出戏,是《鹦鹉记》里的《回府祭台》,她饰丞相潘葛。
这出戏的情境极重。潘葛为了保苏皇后,让自己的妻子李氏替死。十三年后,潘葛设祭台悼念亡妻,心里压着家国、忠义和私痛三层东西。一个唱工老生,要在台上把这三层东西用嗓子一层一层剥开。
行内对朱妙如这出戏的评价,翻来覆去用的是同一个说法:唱腔“雄浑厚实”,演潘葛“以稳重沉郁的演唱和悲愤凄惨的声调,揭示了人物焦躁惶急的悲痛心情”。
你品品这几个词的搭配。“雄浑厚实”是底子,是嗓子本钱。“稳重沉郁”是姿态,是丞相的身份。“悲愤凄惨”是情绪,是那个被忠义和丧妻之痛夹在中间的人。一个老生如果只会“悲”,潘葛就塌了。如果只会“稳”,潘葛就木了。朱妙如的唱,是把“悲”压在“稳”的底下,从“厚”的嗓子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1981年湖南省老艺人教学演出,她留下了《回府祭台》的录音。你听那个录音,能听见一个五十五岁的老生演员,嗓子已经不完全在巅峰期了,但那个“悲”不是靠高音炸出来的,是靠气息托着字,一句一句“送”出来的。朱妙如唱潘葛,唱的不是“潘葛好惨”,唱的是“潘葛撑住了,但撑得很疼”。
她留下的东西,是给后来人“对”的
朱妙如1999年去世。她留下的录音不算多,但每一样都带着“教学”的标签。
1981年老艺人教学演出,除了《回府祭台》,还有高腔《潘葛思妻》的教学录像,她饰潘葛,李华銮饰潘有为,何悦春饰许赞,邓伯峰饰经历司。还有《伯牙扳琴》的选段录音,以及与彭福娥、肖百岁合作的弹腔戏《骂灶》。
这些东西在当时的语境里,是“老艺人献宝”。放在今天看,它们是湘剧高腔老生唱工的参照系。后来的人学《回府祭台》,听朱妙如的录音,对的是那个“雄浑厚实”的味儿对不对。学《潘葛思妻》,看她教学录像里的台步和神态,对的是那个“稳重沉郁”的分寸还在不在。
她的弟子王笑,后来历任长沙湘剧票友社社长、长沙青年湘剧团团长、长沙湘剧院院长,师承朱妙如和刘春泉,演过《捉放曹》《六郎斩子》《金沙滩》《磨房会》《古城会》。王笑后来做了一件朱妙如那一辈人没做过的事:收藏湘剧几十年来的剧本和音像资料,创作长篇小说《火烧长沙》,筹办湘剧纪念演出,成了研究湘剧高腔传承的人。朱妙如传下去的是一个老生的嗓子。王笑接住的,是那个嗓子背后的一整套东西。
一个“传”字,在她身上是具体的
湘剧朱妙如,搜出来的结果少,是因为她活在“传”的那一端,不在“名”的那一端。
她父亲朱仲儒是“高腔大王”,她是“高腔大王的女儿”。这个标签跟了她一辈子,但她用一出《回府祭台》把标签变成了自己的东西。“不失乃父唱工流派特色,殊属难得”——这句评价写在1969年的登记表上,不是客套话。一个被父亲打出来的老生,最后被人说“像她父亲”,在戏曲行里,这是最硬的一句认可。
下次翻湘剧高腔的老录音,听到一个女老生唱潘葛,嗓子厚实,悲音压在稳当底下,那就是朱妙如。她没留下多少故事,但她把潘葛那口气,留在了磁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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