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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期推送侯少奎先生说戏文章之《昆曲<宝剑记·夜奔>林冲表演详解》（下）。在文中，侯少奎先生对该剧“入梦”情节之后的表演进行了详解，认为昆曲是“上板曲要唱准，散板曲要唱稳”。在唱稳的基础上，需要表达情绪的地方，如果演员的条件好，有嗓子就可以拉长音。演员吐字一定要清楚，因为昆曲的曲词文意较深，典故又多，本来就不是很容易理解，如果演员口齿再不清楚，那观众们就更是不懂加不懂了。清晰的唱念，优美的身段，配上传神的表情，才能使观众对剧情和人物有更深的理解。
昆剧表演艺术家谈艺录精选集 （七十四）
昆曲《宝剑记·夜奔》林冲表演详解（下）
侯少奎先生
接下来唱【双调新水令】：“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音lào，第四声)。专心投水浒，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接唱【驻马听】：“良夜迢迢，良夜迢迢，投宿，休将他门户敲。遥瞻残月，暗渡重关，奔走荒郊。俺的身轻不惮路途遥，心忙又恐怕人惊觉。吓啊，吓得俺魄散魂销，魄散魂销。红尘中误了俺武陵年少。”
这段唱是散板曲，没有规定节拍，由演员控制节奏，只在每句唱完处有一板表示意思结束。昆曲是“上板曲要唱准，散板曲要唱稳”。在唱稳的基础上，需要表达情绪的地方，如果演员的条件好，有嗓子就可以拉长音。
这大段的唱，吐字一定要清楚，因为昆曲的曲词文意较深，典故又多，本来就不是很容易理解，如果演员口齿再不清楚，那观众们就更是不懂加不懂了。清晰的唱念，优美的身段，配上传神的表情，才能使观众对剧情和人物有更深的理解。
唱“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时，林冲拔出宝剑，唱“血”字时用拔高的方法唱，高音的“1、2、3”，唱出林冲蒙受不白之冤的悲愤，唱出林冲血泪史，更要唱出他报仇雪恨的决心，这样才能把观众的情绪带到林冲的情境中来。“恨天涯一身流落”，林冲孤身出逃，流落他乡，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语。
昆曲《宝剑记·夜奔》 侯少奎 饰 林冲
“专心投水浒”的时候，是面向着汴梁的方向，一步一步退向梁山；“回首望天朝”时，演员要配合大圆场的动作，这里是非常出人物的地方，要有多大台跑多大圆场，偷懒跑小圈绝对不成。跑这个大圆场，要又快又稳，因为“回首”这两个字要在台上一气贯通，所以气息也要匀，不能叫台下听着你呼呼乱喘，所有这里是非常吃功的。
我认为其实这个“专心”并不是真的专心，林冲的内心还是想在朝廷做官，封妻荫子，按照正统的方式飞黄腾达，所以他“回首望天朝”，非常留恋北宋朝廷。他的投奔梁山是被逼无奈的，这一段必须要唱出矛盾的心情来。当唱最后一句“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时，双手弹泪，脚下垫步亮相。
这一段有跨（音kuǎ，第三声）步的动作，是昆曲尤其是北昆的特色。
“良夜迢迢，良夜迢迢，投宿休将他门户敲。”意思是漫漫长夜，我不敢敲门投宿，因为没人敢留我住宿。“残月”的字面虽然是说月亮，但实际上是指林冲不能和家人团圆，指他见景生悲的心情。“俺的身轻不惮路途遥”是孤身一人之意，“不惮”的“惮”是怕的意思。这段是写林冲从八十万禁军教头落到成为逃犯这个遭遇，应该唱情绪，例如“休将他门户敲”，要唱出林冲胆战心惊、不敢大声敲门的感觉。
白：“想俺林冲在那八十万军中，做了禁军教头，征那吐蕃的时节呵！”接唱【折桂令】：“实指望，封侯也那万里班超，到如今，生逼作叛国红巾，做了背主黄巢。恰便似脱扣苍鹰，离笼狡兔，摘网腾蛟。救国难谁诛正卯，掌刑法难得皋陶。似这鬓发焦灼，行李萧条，此一去博得个斗转天回，（高俅！)管教你海沸山摇。”这段是《夜奔》的中心唱段，是上板曲，一板三眼（相当于4/4拍)，节奏鲜明，板眼一定要唱准。
此段一句一个动作，也可以说一个字一个动作，集中体现了昆曲载歌载舞的特点。因为板上眼上都有动作，身上的动作要非常准确，如果要过了板，动作就赶不上，而动作要是先走了，板就赶不上，所以这段【折桂令】非常有难度。可以说《夜奔》这出戏的成功，很大的关键就在此段。
“也那”在唱腔里是衬字，没有什么具体含义。“红巾”有的演出本误作“黄巾”，但这个戏是宋朝的戏，不可能是指黄巾起义。“红巾”是指过去起义的时候，人们在枪和杆上系上红布，表示起义。“正卯”是指少正卯，他是春秋时鲁国大夫，后来被加罪杀害了。“皋陶”是传说中舜时的一位正直的法官。后面几句是形容自己跑得散乱的头发和简单的行李，过去唱《夜奔》时，演员在身上系一个小包表示简单的行李，但后来为了做身段时干净漂亮，就把这个取消了。“斗转天回”是命运转变之意，“斗”指北斗，北斗的柄转向东边，表示春天就到了，形容他自己也有希望了。
昆曲《宝剑记·夜奔》 侯少奎 饰 林冲
在动作上，当唱到“脱扣苍鹰”时的“脱”字，一定要用手把左腿托起，然后变成射雁式；当唱到“此一去博得个斗转天回”时，用三四个转身形容北斗星转动；然后紧接着念“高俅”，要念得铿锵有力；然后踢腿拍腿，海底捞月式变脸，亮相——这个亮相一定要让观众看出林冲要把乾坤倒转的决心。
“似这鬓发焦灼，行李萧条……”中的“焦灼”形容很急躁，“行李”是指落叶的乔木，这里是说林冲的心情万分焦急，而周围又是一片落叶的凄凉景象，然而此时林冲已经下定要使北斗星转动、乾坤倒转的决心，一定要闹他个海沸山摇。
父亲和我在这一段上都下过不小的功夫，在演出时把握住人物内心的思想变化，唱得急缓有致，使整段曲子一气呵成。
当年毛主席看到这一段带头鼓掌叫好，一方面当然是这一段戏好，情绪充分。另一个是因为当时中苏关系的变化有点把中国“逼上梁山”的状况了，【折桂令】这一段很符合毛主席的政治情绪。
接下来是【雁儿落带得胜令】：“望家乡去路遥，望家乡去路遥，想母妻将谁靠。俺这里吉凶未可知，他，他那里生死应难料。呀！吓得俺汗津津身上似汤浇，急煎煎心内似火烧。幼妻室今何在，老萱堂空丧了。劬劳，父母的恩难报。悲号，叹英雄气怎消，叹英雄气怎消。”
要唱出林冲的恋乡和义愤难平。手的动作是上下做波浪状，来代表已经离家非常遥远了。虽然惦念母亲和妻子，可自顾不暇，根本无法照料她们。更谈不上报答养育之恩了。
林冲在感叹之下做出了一系列身段：掏腿、掏腿、翻身，这几个连贯动作和“叹英雄气怎消”的情绪契合，这个是父亲由尚派的《挑华车》里的动作发展来的。以前老的动作就是拍胸、转身、举掌，没有什么技巧。到我这里，我又把身段发展了一下，变成掏腿、掏腿、翻身、飞脚、踹翻身，更能体现林冲义愤难平的心情。
昆曲《宝剑记·夜奔》 侯少奎 饰 林冲
接着第五段曲牌是【沽美酒带太平令】：“怀揣着雪刃刀，怀揣着雪刃刀，行一步，哎呀，哭，哭号啕，急走羊肠去路遥。天——天哪！适才间明星下照，一霎时云迷雾罩，忽喇喇风吹叶落，震山林声声虎啸，又听得哀哀猿叫。俺呵，走得俺魂飞胆消，似龙驹奔逃。呀！百忙里走不出山前古道。”
唱词里的虎啸猿啼并不是那么实，而是一种虚景，用来衬托林冲在逃跑当中的境况，又是险，又是悲。虽然唱词中间有很多不太契合实情的地方，演员演林冲一定得投入，必须要认为自己就是林冲才能投入，不然就不可能把人物演活。
这支是一板一眼（相当于2/4拍）曲，但我都是用流水板（相当于1/4拍)的节奏来演唱，使观众看到林冲犹如脱缰野马，狂奔在山谷之中，山中的虎啸猿啼使他极度紧张和恐惧，忙不择路之下“百忙里走不出山前古道”的急切样子。
接着唱【收江南】：“又听得乌鸦阵阵起松梢，数声残角断渔樵。忙投村店伴寂寥，想亲帏梦杳，想亲帏梦杳，顾不得风吹雨打度良宵。”这个“阵阵”两字翻高唱，这和曲子前面的高声“呀——”字相配合，表现林冲在走投无路的绝望中，听到松枝上乌鸦惊飞的声音，知道前面有动静，很可能是人的动静，使他产生了走出山道的希望。“呀——”和“阵阵”突出表现了林冲悲喜交加，演唱时需要清脆、高亮，力度要强，表达出林冲的惊、悲、喜的感觉。接着“数声残角断渔樵”句是林冲听到断续的号角之声，表示已近天明时分,在催促打渔人和樵夫了，林冲自己也要赶紧“投村店”，然而即使找到住所,他孑然一身，只有寂寥相伴。“想亲帏梦杳”，说他即使在梦里也见不到自己的亲人，只有风和雨伴他度过“良宵”之夜了。“顾不得风吹雨打度良宵”这一句，父亲是转灯（单腿转)，亮相。我也动了，变成转灯，坎身同时背剑亮相，剑穗搭在右臂前，动作干净利索，一气呵成，这样的身段更有难度也更漂亮，这是我在技巧上的一种变化。
结束曲牌为【煞尾】：“一宵儿奔走荒郊，穷性命，挣出一条。到梁山借得兵来，高俅吓，贼子，定把你奸臣扫！”第一句唱的时候要显得颇为筋疲力尽，好不容易熬过这难挨的一夜，保得自己性命无虞。但是后句情绪高涨，因为梁山就在眼前，报仇的希望就要来了，林冲咬牙切齿地发誓要把奸臣除去。
林冲做探看状，道：“呀，看前面已是梁山，待俺赶上前去！”然后下。这“赶上前去”四字务要铿锵有力，使人对他后续的复仇充满信心。
昆曲《宝剑记·夜奔》 侯少奎 饰 林冲
《夜奔》的全部唱，有三个高腔，我都是满宫满调，拉足了唱。【新水令】“血泪洒征袍”句，“血”字三个翻高儿；【折桂令】“身上似汤浇”句中“身”字那个腔，仿佛比《四郎探母》中的嘎调“叫小番”还要高；还有【雁儿落带得胜令】的“又听得乌鸦阵阵”中“阵阵”两字也是这么高。我本身条件不错，继承了我父亲的好嗓子，所以就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把这三处唱足、唱满，情绪表达得特别充分。
最后，我要说明一个问题，著名红学家周汝昌先生曾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活林冲侯永奎》。文中提到他怀念侯永奎先生，说：“侯永奎名驰大江南北，连梨园老辈内行也赞之为‘活林冲’。”周先生说他迷恋昆曲“还要数《夜奔》，京班里有此戏，那差远了，没法比。我佩服侯永奎……”周汝昌在文章中讲：“侯永奎武功太‘瓷实’了，看多少次，一招一式，一举手一投足,像‘铁铸钢成’，一丝不会差，一毫不会懈——然而又不是僵板硬，处处恰到好处。这戏重极，也难极，一个人载歌载舞，从头到尾，略无喘息，却唱‘满了台’，令你凝神屏息，目不转睛。”
周汝昌先生在这篇文章里除了称赞我父亲的《夜奔》外，还对个别唱词的字意和理解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讲《夜奔》戏词中“有几处误，如‘恰便似脱扣苍鹰……’一句，‘扣’字错了，本是‘鞲’,是架鹰者系在臂上的‘皮套’，即‘护臂’（鹰爪甚利伤肉也)。如‘红尘中误了俺武陵年少’，应作‘风尘中误了俺五陵年少’……”还有“再如‘又听得乌鸦阵阵起松梢，数声残角断渔樵’，错得更厉害——侯先生依别人讲解而说道：‘断’是催促的意思：天亮了，催渔人樵夫早起……实在全错了。那句曲词是‘数声残角断余樵’。谯楼是吹号角（古代报时）的城门楼。京戏里《李陵碑》‘听谯楼、打初更、黄昏时候’；《王佐断臂》‘听谯楼、打初更、玉兔东上’……例子多了。秦少游《满庭芳》名句：‘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正谓此也。‘断’是就要吹它了（号角)，城门就要关了……”
周先生还提到了一些不同的看法，如《夜奔》戏词中的“红巾”应为“黄巾”等等，因为旧本中是“黄”，而“红巾”是元代的事，周先生认为这些“错误”是当时文人们给我父亲讲戏词改戏词时的失误。
这里我要首先感谢周汝昌，周先生是大文人，他的意见想必有一定的道理，因为这出戏是老辈儿代代传承下来的，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在流传过程中，“口授心传”，难免有点瑕疵，就当是一件精美的“文物”，既然是“文物”，我想，最好保持原样，但要在这里做个说明，有个交代，以后，我会专门征求戏剧专家们的意见，在适当的时候予以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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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23 10:23: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