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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冷知识我先冲为敬!戏曲杂谈:秦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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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24 10:45: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初见秦腔:那一声吼,扯动人心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育一方文化。中国有348个剧种,以京剧、越剧、黄梅戏、评剧、豫剧流传最广,合称“中国五大戏曲剧种”,而其他如昆曲(“百戏之祖”)、秦腔(梆子腔鼻祖)、川剧、粤剧、晋剧、河北梆子同样是中国戏曲文化的璀璨明珠。

江南大多戏曲要么婉约,要么抒情,都是“唱”的,是“抒”的,如春风细雨,听的人骨头都酥了。秦腔不,秦腔是吼的,是喊的,唱的人五脏六腑都要掏出来摔在台上,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概,已经深深浸润在每个老秦人的血脉里。

你要不信,听我给你娓娓道来:你听过真正的秦腔吗?不是从收音机里听的那种。而是在关中的田间地头干活之余,一个老汉拄着锄头,眼一闭,脖子一梗,就那么吼出来的一嗓子:“祖居陕西韩城县,杏花村里有家园,姐弟姻缘生了变,堂上滴血蒙屈冤……”

那声音不好听。沙哑,粗粝,像刀子刮着石板,响彻云霄,像西北风卷着沙子打在脸上。可就是这一嗓子,能把你的心揪住,狠狠地摔在地上,再慢慢地拾起来。

我第一次听懂了秦腔,是在一个冬天的傍晚。村里有人老了,请了一班自乐班。天寒地冻的,几个老汉坐在灵棚底下,怀里抱着板胡,手里掂着二胡,嘴里含着唢呐。起先没什么动静,只听见风呼呼地吹。突然,板胡一拉,像一把刀划开了夜幕。紧接着,二胡响了,人心都碎了。唢呐响了,人没了。

没有二胡拉不哭的人,没有唢呐送不走的魂。全家瞬间陷入深深的悲痛之中,那一声哭音就起来了——不是唱,是哭。是真真切切的哭。哭那黄土里埋着的人,哭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熬的日子。

秦腔的美就是苦韵之美那个味,大多人的悲伤就是放声痛哭,而秦腔不是,它是压在心里许久的痛,通过秦腔的抑扬顿挫把悲伤唱成了艺术,把社会底层挣扎苟活的悲情表现得淋漓尽致,成为一种大众文艺。

你听懂秦腔了吗?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秦腔不是戏。它是秦人秦地,替自己哭出来的一声。可让我真正钻进秦腔的魂里的,是小时候跟着父亲听的那几出戏。

二、父亲的秦腔:戏里悲欢,唱尽人生

我父亲是个地道的关中老汉。一辈子没念过几年书,可你要让他说起秦腔,他能给你讲三天三夜不重样。他年轻的时候在队里干活,歇晌的时候,别人靠着麦垛打盹,他蹲在那儿,嘴里就开始哼。哼的是《三滴血》。“滴血认亲,滴血认亲——滴得我老泪纵横啊——”那个拖腔,他哼得摇头晃脑,眯着眼,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那一刻他不是在地里,是在戏台上,是在那个悲欢离合的故事里。

《三滴血》是秦腔的骨头戏。讲的是糊涂官晋信书,凭着滴血认亲的歪理人为制造了一起冤案,一个读死书的糊涂官活活拆散了一家人:“两造讲的都有理,本县心中有主意。去陕西行文查详细,往返还要费时机。书传滴血应记取,真假自分不用疑。手执银针先试验,你父子二人都近前。刺破两手仔细看,血在盆中并不粘!多亏读书理讼事,讼事理罢忙读书。”这段唱词出自秦腔《三滴血》中晋信书第一次滴血认亲的场景,是他刚愎自用、迷信书本的典型体现。后来冤案昭雪,一家人在公堂上相认,那一段唱,能把石头听哭了。

父亲最爱听的是刘毓中老先生的版本。刘毓中,陕西临潼人,那是秦腔须生泰斗、衰派一绝,是“秦腔谭鑫培”。他的唱腔,苍劲中带着醇厚,像老酒,越品越有味。小时候家里有个收音机,黑乎乎的,天线断了用铁丝绑着。父亲一打开,调到秦腔频道,里头传出刘老先生的《周仁回府》,他就走不动路了。“嫂嫂啊——”就这一句,他能听几十遍。

《周仁回府》是秦腔的看家戏。周仁为救兄长,忍辱负重,把自己的妻子献出去替死,被人误会,有口难辩。那一段“哭墓”,唱得人肝肠寸断。可周仁的苦,不是软弱的苦。他是硬着骨头苦,是咬着牙把泪往肚子里咽的苦。

父亲还爱听一出戏,叫《卖油郎独占花魁》。这戏和别的不同。没有冤枉,没有打仗,没有生离死别。讲的是一个卖油的小贩秦重,看上了名妓花魁娘子,攒了一年多的银子,只为见她一面。好不容易见了面,花魁喝醉了,吐了他一身。他没生气,没占便宜,端茶倒水,伺候了一夜。父亲讲到这儿,总是感慨:“女人心,海底针。可是这娃娃,心实。”

后来花魁被恶少欺负,又是秦重碰上了,把她救回来。花魁这才看清了,谁是真心待她的人。最后花魁赎了身,嫁给了卖油的秦重。这出戏,不苦,也不豪。它温温的,像冬天里一碗热面汤。可父亲偏偏爱听。他说:“人这一辈子,不一定要当英雄,能像卖油郎那样,本本分分,心里头装着一个人,就够了。”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父亲听戏的时候,从来不说话。有时候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打板子。有时候跟着小声哼,哼到高音处,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哼完了,长出一口气,咧嘴一笑:“好!真好!”那是我见过父亲最快乐的时候。不是大笑,不是狂喜。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满足,像旱地里下了一场透雨。

可惜,先人已逝,唯有秦腔的余韵牵绊,寄托了我对老父亲的哀思。

三、戏迷的“下河东”:戏里戏外,都是道理

父亲那辈人里,流传着一句趣话:“没有掏下河东的钱,还想听下河东的戏。”这话怎么来的?《下河东》是秦腔里的一本大戏,讲赵匡胤征北汉被困河东,呼延寿延被奸臣所害,后来呼延赞报仇的故事。这戏文武带打,场面大,角儿多,过去请戏班子唱一本《下河东》,得花不少钱。有些村子穷,掏不起这个钱,可戏迷们又想听。于是就有人调侃:你连钱都不掏,还想听《下河东》?——想得美!

这话后来慢慢变成了戏迷之间的玩笑。谁要是想听好戏又不肯出份子钱,旁人就会笑着说:“咋,没掏下河东的钱,还想听下河东的戏?”父亲讲过这个故事,讲完自己先笑了。他说,有一年正月,邻村唱戏,唱的就是《下河东》。他骑着自行车,驮着我去看。台上锣鼓震天,赵匡胤一出来,满场叫好。父亲站在台下,冻得直跺脚,可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台子。回来的路上,他一路哼着“下河东”的调子,高兴得像个孩子。

我问父亲:“咱没掏钱,不也听着了?”父亲哈哈一笑:“人家掏了,咱跟着沾光嘛。可做人不能老沾光,该掏的时候得掏,戏班子也得吃饭。”

那个年代,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只有大队戏楼里生旦净丑唱念做打给我们带来的快乐。戏散了,还扒着门缝看演员卸妆,那就是我的童年。偶尔回家,戏楼还在,可唱戏的角已经成为记忆。

四、秦腔苦韵:秦川的苦,吼出来就轻了

秦腔的底子,是苦的。你想想,八百里秦川,听着气派,可哪一年的收成不是跟老天爷抢来的?从秦王横扫六合、大唐中落,到明末崇祯在位十七年、民国十八年大年馑……两千年间,春旱,秋涝,蝗虫来了遮天蔽日,军阀过境鸡犬不宁。祖祖辈辈的陕西人,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熬过来的。

苦了怎么办?没法子。哭不出来,也不敢哭。庄稼汉的肩膀上扛着一家老小的命,哪有功夫哭?可憋在心里的苦,总要有个出口。于是就有了秦腔,“它形成于秦,精进于汉,昌明于唐,完整于元,成熟于明,广播于清,几经衍变,蔚为大观。”那一声声哭音,慢板,二六板,箭板,滚白……每一个板式里,都泡着眼泪。

《三滴血》里的冤屈,《周仁回府》里的委屈,《火焰驹》里的困顿,哪一出不是把人的心掰碎了给人看?可秦腔的苦,不是让人听了消沉的。它是把苦唱出来,唱透了,人反倒轻松了。就像父亲说的:“吼一嗓子,啥都忘了。”

五、秦腔藏豪气:苦到极处,脊梁不弯

可要是只有苦,秦腔就不是秦腔了。秦腔里还有一种东西,如前文所述叫豪气。那豪气藏在苦音腔里,藏在欢音腔里,藏在每一句高亢的拖腔里。它告诉你:日子再苦,脊梁不能弯;世道再难,骨气不能丢。

你听《斩单童》,单雄信临刑前那一大段唱——“我单童一死心还站!”那声音冲上去,像一支箭射穿云霄。哪怕是人头落地,气势也不能倒。这是秦人的骨气。

你听《下河东》,赵匡胤被困河东,四面楚歌,可他一开口,还是那种睥睨天下的豪情。这是帝王的豪气,也是秦人的豪气。《下河东》里的“赶驾”一折,呼延赞追着赵匡胤满台跑,那节奏,那气势,把人的血都唱热了。

《周仁回府》里,周仁被天下人误解,他没辩解,没低头。他跪在妻子坟前,哭的是妻,端的是自己。那哭声里,有担当,有脊梁。

就是《卖油郎》那样的戏,骨子里也有一股劲儿。卖油郎秦重,一没钱二没势,可他认准了一个人,就一年一年地攒,一夜一夜地守。这不是豪气是什么?是穷人的豪气,是老实人的豪气,是认准了就不回头的豪气。

这就是秦腔的豪。它不是张扬的,不是炫耀的。它是藏在赳赳老秦人骨头里的,是苦到极处也不肯低头的倔强。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千万老陕齐吼秦腔。这话不假。秦人说话像吵架,唱戏像打仗。别的地方唱戏是“唱”,秦人戏是“吼”。这吼声里,有秦始皇横扫六国的余威,有汉武帝马踏匈奴的雄风,有李太白斗酒诗百篇的狂放。这是一个把“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刻进血脉的民族。

六、它是活化石,更是活的魂

有人说秦腔是戏曲的活化石。这话对,也不全对。对,是因为它真的老。两千多年前,秦人牧马,就有了最早的调子。后来梆子一敲,成了梆子腔的祖宗。河北梆子、山西梆子、河南豫剧,往上数,根子都在秦腔这儿。它的唱腔、板式、曲牌,保留了太多古老的东西,像一个活着的历史博物馆。

不对,是因为它不“死”。化石是死的,可秦腔是活的。它活在田间地头,活在庙会戏台,活在老陕的喉咙里。刘毓中老先生那一辈人,把这门艺术传了下来。他们唱了一辈子,把秦腔的魂刻进了骨头里。现在老先生不在了,可他的《周仁回府》,他的《三滴血》,还在收音机里,还在光盘里,还在每个秦腔迷的心里。

你到西安环城公园看看,早晨,城墙根下,到处都是唱秦腔的。拉板胡的,敲干鼓的,吼花脸的,唱小旦的。没有舞台,没有行头,甚至没有观众。可他们唱得比任何大剧院的演出都投入。为啥?因为秦腔不是演给人看的。它是唱给自己听的,是唱给心里的苦和乐听的。板胡一响,魂就回来了。

七、秦腔的腔:带着风沙,带着骨头

陕西八大怪:秦腔不唱“吼”起来。秦腔的唱,和别人不一样。别的地方唱戏,讲究字正腔圆,讲究委婉细腻。苏州评弹,像春蚕吐丝,一丝一丝往外抽,听得人心都软了。昆曲,像江南的雨,细细的,密密的,打在青石板路上。十二木卡姆,是西域的史诗,热烈奔放。

秦腔不。秦腔像是关中的黄土,粗,硬,硌人。它的声音不圆润。沙哑的,撕裂的,带着风沙的味道。那声音出来,不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像从脚底下,从土地里,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可就是这种声音,最戳人。

板胡一响,二胡一拉,那调子就能把你的心揪住。慢板的时候,像老牛拉犁,一步一步,沉沉的,稳稳的。紧板的时候,像战马奔腾,轰轰烈烈,排山倒海。真声多,假声少。吼得多,唱得少。所以有人说,秦腔是男人的戏。这话也有道理。你看那些名角儿,不管是唱须生的,还是唱花脸的,嗓子都是铜钟铁鼎,一开口,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可秦腔也有旦角,也有委婉的时候。就像《卖油郎》里花魁娘子的一段唱,柔柔的,绵绵的,可柔里头带着刚,绵里头藏着针。它的委婉,不像江南那样软绵绵的。它是带着骨头的委婉,是含着泪的笑。苦音腔里,拖腔像一根丝线,细细的,长长的,绕在房梁上,三天三夜散不去。

八、秦腔不死,秦人魂不灭

现在我离开家很多年了。在城里,听不到秦腔了。偶尔在回乡的路上,微信里放着传统剧目,突然想起父亲曾经的哼唱,鼻子就酸了。那一刻,我忽然听懂了父亲。他唱的哪里是戏?他唱的是自己。是他这一辈子的苦,是他这一辈子的乐,是他作为一个关中汉子,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秦腔是什么?是关中人蹲在门槛上抽的那袋旱烟。是庄稼汉歇晌时喝的那碗老茶。是老碗会上掰着馍说的那些闲话。是红白喜事上,让人哭让人笑的那一声吼。是《卖油郎》里那个憨厚小贩攒了一年多银子只为一见心上人的老实和执拗。是那句“没有掏下河东的钱,还想听下河东的戏”背后的憨厚和执拗——好戏谁都爱听,可该出的力得出,该扛的事得扛。它是这片土地上的呼吸。

刘毓中老先生唱了一辈子,把秦腔的魂留下了。父亲听了一辈子,把秦腔的味传给了我。辞暮尔尔,烟火年年。朝朝暮暮,岁岁平安。秦腔随着秦人,一代一代,唱了两千年,把秦人的心事,从古唱到今。

秦岭秦声秦韵长,秦人听罢泪沾裳。秦情秦月秦时路,绕梁三昼仍未央。是啊,秦人的魂,就是这秦腔。你听——远处又响起来了。十年笛子唢呐王,一把二胡拉断肠,板胡吱扭连天响,梆子当当两铿锵。然后,那一声吼,刺破了清晨的薄雾。

这就是秦腔。苦的,豪的,暖的,活的。永远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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