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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湖北黄梅县听过一回对骂,差点笑岔气。
一个本地老茶农蹲在田埂上,指着对面安庆过来的票友说:“你们那个黄梅戏,是我们这儿嫁过去的姑娘,嫁出去就不认娘家了?”安庆那位也不怵,嗓门更大:“姑娘在娘家吃糠咽菜,嫁过来才吃上肉,你说她算谁家的?”两边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被一碗米酒浇灭了火气。我在旁边嗑着瓜子听完,心里想——这黄梅戏的归属问题,压根就是一本烂账。但两边说得都对。
出生在黄梅县,成人礼在安庆
黄梅戏的老根,确实在湖北黄梅。
十八世纪那会儿,黄梅县的茶农上山采茶,手里忙嘴不闲着。调子是现编的,词也是现凑的,见山唱山见水唱水。那种从嗓子里直接往外倒的山歌小调,就是黄梅戏最早的血肉。到现在黄梅县还保留着一批老调子,唱起来拐弯的地方带点湖北口音往上翘,跟后来舞台上那个温润的黄梅戏听着像两门亲戚——长得有几分像,脾气完全不同。
可你得认一个理儿。种子是黄梅的,苗是在安庆长成大树的。顺着皖河往东走,黄梅调进了安庆地界,被安庆方言一泡,被本地民歌一搅,又被青阳腔、徽调这些大哥大姐带一带,慢慢就变样了。曲调从土里土气的山歌,磨成了能登大雅之堂的声腔体系。所以安庆人敢拍桌子说黄梅戏是他们养大的,也不是没道理。
花腔两百支,主调一堆板——黄梅戏是怎么“拼”出来的
你要细抠黄梅戏的声腔,会发现这玩意儿简直是音乐界的杂货铺。
安庆周边乡村的茶歌、山歌、秧歌、渔歌——收进来。鼓书、琴书这些民间说唱——也收进来。连宗教音乐都没放过。然后把青阳腔、高腔、徽调一通融汇,揉出了花腔和主调两大腔系。
花腔属民歌曲牌体,到现在还活着近两百支曲调。那种小调一响,你就感觉是坐在田埂上听隔壁大嫂哼曲儿,轻快,俏皮,带着泥巴味儿。主调是板腔体,以平词为基础,衍生出八板、火工、二行、三行、彩腔、仙腔、阴司腔、对板、哭板……光这些名字就够你背一壶的。据说当年老艺人在台上唱火工,节奏催得紧,台下观众心跳跟着加速,跟现在的DJ打碟效果差不多。
两小戏起家,靠民间段子攒出了一座戏库
黄梅戏最早演什么?不是帝王将相。
嘉庆道光年间,就两个演员——小旦、小丑,撑一台戏。夫妻拌嘴、婆媳斗法、邻里笑话,全是民间段子。后来加个小生,凑成“三小戏”。再后来胆子大了,根据真人真事编新剧,从青阳腔徽调那儿移植大戏,慢慢攒出了一套家底。行内有句话叫“三十六大本,七十二小帷”,说的就是黄梅戏的传统剧目库。大本戏撑门面,小帷戏接地气。这配置,够一个剧种吃几百年。
清光绪初年,黄梅戏开始从农村往安庆城里蹭。那过程不容易,城里人嫌它土,衙门嫌它俗。直到1949年安庆解放,才算正式拿到了城市户口。从此这个从田埂上长出来的野调子,在安庆城里扎下了根。
说回黄梅和安庆那场架。我后来问过一位在怀宁唱了大半辈子的老艺人,他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湖北的种子,安徽的水土,三省交界的太阳雨露。你说黄梅戏是谁的?”他把烟掐灭,“是大家的。谁唱得好,就是谁的。”
我觉得这可能是最公道的说法了。下次你去湖北或者安徽,碰见有人为黄梅戏的归属争得面红耳赤,你不用站队。给他倒杯茶,让他给你唱一段。管它姓鄂还是姓皖,好听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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