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要是问我一台戏什么时候最抓人?
不是角儿亮相,不是武行翻跟头。是文场那根京胡,弦儿一紧、弓子一搭,还没开唱呢,台下就静了。京剧演奏这玩意儿,往大了说是国粹骨架,往小了说,就是一把胡琴、两块板、几面锣鼓的事儿。但这里头水深着呢。
先说这“板眼”。
您听老戏骨聊天,老蹦出“板眼”俩字——这可不是瞎说的。板是强拍,眼是弱拍,相当于音乐的“骨架”。有板有眼,戏就稳;没了板眼,唱成散板,那叫“野调无宗”。我小时候跟一位拉胡琴的老师傅学,他头一句就吼我:“你先把板打准了!板都踩不稳,唱出花儿来也是歪的。”后来我才明白,京剧演奏的魂儿,不在多花哨,在“规矩”二字。
再说那“三大件”的搭配。
文场里京胡、月琴、三弦,是铁三角。您可别小瞧月琴,它弹的是“骨头”,三弦拨的是“肉”,京胡一拉,那是“筋”——筋一抽,全戏的劲儿就起来了。当年有出戏,月琴师傅临时换了把旧琴,音儿偏亮,程长庚在台上耳朵一竖,下场就骂:“今儿这月琴跟胡琴打架呢!”您说这耳朵多毒?乐器之间要是“不咬弦”,整出戏就散了架。
武场呢?更热闹。
鼓板、大锣、小锣、铙钹——这叫“四梁八柱”。打武戏时,锣鼓点儿得跟演员的刀枪把子严丝合缝。差半拍?演员那跟头就翻得不是味儿了。有回看《挑滑车》,高宠扎靠开打,鼓师那一通“急急风”,敲得我心脏都快蹦出来——这才是文武场该有的力道,不是配音,是催着演员往前冲的气口儿。
您要分辨声腔,记住这口诀:
西皮亮、二黄沉,反二黄是哭断魂。
《空城计》里诸葛亮坐城楼,唱的慢板,那是二黄,稳得像老僧入定;《穆桂英挂帅》出征那一段,西皮流水,快得像马蹄子踩在鼓点上。板式一换,人物性情跟着变——这比电视剧配乐高级在哪儿?它不烘托,它直接替人物说话。
现在抖音上好多拉胡琴的,拉得手指头飞起,看着热闹。可您细听——板眼碎了,腔也浮了。老话说“三年胳膊五年腿,十年练不了一张嘴”,可拉弦儿呢?没十年功夫,那弓子跟胳膊是两家人。我认识一位琴师,每天清晨对墙空拉“慢长锤”,不按弦,就练运弓的平直。外人看着傻,他说:“弓不稳,弦音就虚,台上角儿唱得再卖力,底下听着也像隔层纱。”
最后说句挨骂的话——
现在有些新编戏,配器弄得跟交响乐似的,铜管都上来了。亮堂是亮堂,可京剧那份“骨感”没了。京剧演奏的美,就在那几件简陋家伙什儿里:一把胡琴能哭,一面单皮鼓能炸,月琴叮叮当当像秋雨敲窗。您非给它穿西装打领带,它反倒不会走路了。
下次进戏院,您别光盯主角儿。
闭眼听听文场武场的“对话”——那才是戏的底裤,遮着所有台面上看不见的功夫。要是听见胡琴弦儿突然滑了个俏音儿,别慌,那是琴师在跟角儿“聊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