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个暴露年龄的事。我爷爷生前，每次喝到半斤老白干，必唱两句“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那股子劲儿，不像在哼戏，像在给自己的人生打气。这帮老人家的青春记忆里，藏着另一个京剧时代——现代京剧精选。
不是长袍水袖、才子佳人。是枪林弹雨、智斗敌顽。那批戏被统称为样板戏，从诞生起就争议没断过。有人嫌它“四不像”，有人爱得发狂。但甭管你站哪边，它们旋律上的洗脑程度，至今没几首流行歌比得了。
从长袍到西装，这批现代京剧精选怎么来的？
二十世纪初，汪笑侬、谭鑫培这帮先行者就开始折腾了。编演《黑籍冤魂》、《潘烈士投海》这类现实题材，给老古董套上时装，看着别扭，但那股要跟上时代的倔劲儿，拦不住。 真正的转折是1958年。中国京剧院推出《白毛女》，头一回正儿八经打出“京剧现代戏”的旗号。到1964年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这事儿彻底炸了锅——现代京剧不再是小打小闹的实验，成了席卷全国的浪潮。那些年，没有人躲得过这几出戏的轰炸。学校组织看，广播站循环放，连工厂车间的黑板报上都抄着唱词。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就这么被刻进去了。
《智取威虎山》：男人的浪漫，是大雪满山时一个人深入虎穴
改编自曲波的小说《林海雪原》。侦察英雄杨子荣，扮成土匪胡彪，只身摸进威虎山。匪首座山雕拿黑话考他，那段对白比任何警匪片都刺激——“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你来我往，杀气藏在切口里。老戏迷看到这儿往往捏一把汗。
但真正封神的是那段“打虎上山”。杨子荣匹马单枪，在茫茫雪原上纵马疾驰，音乐一响，中西混编的乐队把风声、马蹄声和英雄豪气全搅在一起。“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这唱腔一出，那种孤胆英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劲儿，直接冲破戏台往你脸上砸。这段现代京剧精选，是硬汉的浪漫。
《红灯记》和《沙家浜》：铁梅的红灯，阿庆嫂的茶
《红灯记》的根是沪剧。讲东北龙潭地区，铁路工人李玉和一家三代，用生命传递密电码的故事。没有血缘关系的祖孙三人，靠一盏红灯作为接头暗号。最揪心的是赴刑场那场戏，李玉和戴着手铐脚镣，回头看一眼老母亲和女儿，那句“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把男人的担当、儿子的愧疚、战士的决绝全唱尽了。而小铁梅那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清脆天真，又让你知道——这家人，是杀不完的。这出现代京剧精选讲的是铁打的风骨。
《沙家浜》的底子是沪剧《芦荡火种》。春来茶馆的老板娘阿庆嫂，是我见过最牛的影视剧老板娘。新四军指导员郭建光带着伤病员藏芦苇荡，阿庆嫂在茶馆里跟刁德一、胡传魁周旋。刁德一话里有话步步紧逼，阿庆嫂句句接招滴水不漏。“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全是江湖，全是分寸。这段“智斗”是现代京剧精选里最经典的对手戏，三个人眼神之间电光石火，每句唱词都是刀光剑影。
这批现代京剧精选，当年扛住了多少质疑？
你可以说它的词太政治化，可以说它的程式太简化。但有一件事你否定不了——现代京剧把京剧从才子佳人的象牙塔里拽了出来，让这门艺术跟上了时代的脚步。交响乐队的加入，让京剧音乐第一次有了大片质感。现实题材的切入，让戏台上不再只有帝王将相，还有普通人的悲欢离合与家国大义。今天的京剧新编戏，不管怎么创新，源头都能追溯到那个火红的年代。那场实验，成了此后所有京剧变革的底气。
这三出现代京剧精选，是几代人青春里的BGM。下次你爸或者你爷爷再哼起“穿林海”，别不耐烦。给他手机里装上腾讯视频，搜个高清修复版的《智取威虎山》。然后陪他坐下，让那段刀光剑影的岁月，重新劈开他眼角的皱纹。你会发现，那个苍老的嗓子里，还住着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
|
关注公众号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