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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州昆剧院蹭过一顿宵夜。饭桌上一位唱小生的演员喝了点黄酒,开始讲段子。说某新编戏彩排,年轻编剧把一句【皂罗袍】的平仄搞错了,散戏后一位老曲家拄着拐棍在后台门口堵人,见面第一句:“你刚才那个去声字,拐到阴平去了。四百年没人这么干过。”
全场笑喷。但笑完都明白——昆曲唱词格律这东西,真不是闹着玩的。
盖房子要先看风水,填词要先问宫调
昆曲唱词格律的第一道锁,叫联套体制。曲牌不能单蹦儿用,得像火车车厢一样一节节挂在一起,按固定顺序排列。而且这套曲子得归属同一个宫调,宫调乱了,等于火车头对不上铁轨。
古人选宫调是有情绪逻辑的。黄钟宫庄重,仙吕宫清新,商调悲凉。写团圆戏用商调?底下人不骂你,但会觉得哪里不对劲,像婚礼上放了哀乐。所以老编剧动笔之前,先得想清楚:这场戏什么情绪?然后倒推该用什么宫调,再从这个宫调里挑合适的曲牌组合。全想明白了,才能开始写第一个字。
四声阴阳,每个字都拿秤称过
魏良辅在《曲律》里放过狠话:“五音以四声为主,四声不得其宜,则五音废矣。”翻译过来就是——声调不对,曲子就废了。
昆曲唱词格律的核心是依字行腔。字的四声决定旋律走向:阴平字高而平,唱腔给长音或级进,像“春”字,得稳稳托住。阳平字低而重,给低音区波动,像“人”字,往下沉着唱。上声字厉而举,往往用向上的小跳音,“酒”字得往上扬。去声字清而远,旋律往下滑,“恨”字得往下坠。入声字短促即收,像“月”字,刚出声就得截断,像被掐住喉咙。
平声里还分阴阳。阴平轻而高,阳平重而低,唱腔编配截然不同。你听“良辰美景奈何天”这句,每个字的声调跟旋律咬合得天衣无缝——“良”是阳平,低起;“辰”是阳平,继续低走;“美”是上声,往上跳;“景”是上声,再跳;“奈”是去声,往下滑;“何”是阳平,低;“天”是阴平,高而平,整句的最后一个音稳稳落在高处收住。就七个字,四声轮了一遍,阴阳对了一次,起承转合全在里头。这不是写词,是拿字在拼乐高。
长短句的参差,是格律给的最后一点自由
昆曲唱词格律的词格,比诗自由,比词更自由。【山坡羊】基本句式是七、七、五、五、七、七、七、二、二、五,但填词时允许增字减字。秘密武器是衬字。《玉簪记·琴挑》里“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那管”就是衬字。把衬字拿掉,“长清短清,人离恨”,意思没变,但那种口语化的缠绵劲就没了。
对仗也是铁律。当句对、隔句对、扇面对,各种花式对仗都得信手拈来。但高手能在铁律里跳出自由——既要满足格律的镣铐,又要让唱词听起来像随口道来。那种举重若轻,是昆曲唱词格律最美的地方。
回到那个被老曲家堵门口的年轻编剧。他没被骂哭,反而请老先生喝了顿酒,把错的地方一个一个改过来。后来那出戏演了三轮,口碑不错。他说:“以前觉得格律是枷锁。后来发现,格律是骨架。没有骨架,肉站不起来。”
这就是昆曲唱词格律。你看不见它,但每一句好听的唱词背后,都是它在撑着。下次再听昆曲,试着盯住字幕上的某一个字,琢磨一下它的声调跟旋律的关系。你会发现,那些水磨调不是随便拐的,每一个弯,都有四百年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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