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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事挺邪门。同一支曲子,换个地方,情绪能差出十万八千里。我第一次发现这个秘密,是被【玉芙蓉】搞哭的。后来听另一出戏,同一个曲牌,差点笑出声。当时我就想——这牌子成精了。
它能单打独斗,也能拉帮结派
【玉芙蓉】在昆曲曲牌里,属于那种既能单飞又能组团的主儿。它自己单独用,一支曲子就能撑住场面。想玩大的,拉上【普天乐】、【小桃红】、【倾杯序】几个兄弟,凑一套联套,场面感立马拉满。还常叠用——两到四支【玉芙蓉】连续轰炸,层层递进,情绪像浪一样一波波往上推。古人在编排曲牌上动的脑筋,比我们想的精得多。
同一支牌子,能喜也能悲
最让我着迷的是这牌子的变脸能力。当它自成一套、单独组团的时候,声情是喜悦的,轻快明亮,适合庆功宴和团圆景。一旦被编进凄凉情绪的套曲里,它也跟着变,染上一层化不开的悲凉。像被周围曲子的情绪裹挟着往下沉。这不就是演技派演员吗——搁喜剧里抖包袱,搁悲剧里递刀子,切换自如。
两段经典唱词,冰火两重天
说两个最著名的版本,你感受一下这温差。
《千忠戮·惨睹》里的【倾杯玉芙蓉】,建文帝朱允炆唱的。靖难之役后他被叔叔夺了江山,扮成和尚逃亡。唱词是:“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征途、漠漠平林、垒垒高山、滚滚长江,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一个丢了天下的皇帝,把万里江山打包进一副担子,在寒云苦雨里亡命天涯。那种沧桑、悲凉和无力感,透过这些词全渗出来。1980年蔡正仁在上海唱过这段,老一辈昆曲迷提起那场演出,至今眼里放光。
换到《浣纱记·打围》里的【倾杯玉芙蓉】,画风全变了:“桂楫兰桡漾碧空,日绕龙鳞动。绣幕纱窗,清洁无尘。画栋雕栏,曲折玲珑。螭头鹢首临霄凤,锦缆牙樯戏水虹。波光涌,更山光高耸,灿盈盈无边景色送游踪。”华丽画舫在碧波上荡漾,阳光打在雕龙画凤的船身上,绣幕纱窗纤尘不染,波光山色交相辉映。这分明是一幅帝王巡游的奢华画卷。同一个曲牌,一首是亡命天涯的悲歌,一首是盛世出游的欢歌。
还有《西厢记·跳墙着棋》里的【玉芙蓉】,2025年还搬上过舞台。那个版本又是另一种风情——张生和崔莺莺的爱情戏,曲子里全是年轻男女的心思。同一支笔,三种颜色。
回头想想,【玉芙蓉】的厉害就在于它不设限。它只是一套格律框架,一个音乐公式。真正赋予它灵魂的,是填词的人、谱曲的人、演唱的人,以及那一刻台上的剧情。公式不变,变量全在人。这才是昆曲最迷人的地方——同一支曲牌,可以装下亡国之君的眼泪、帝王巡游的排场、恋爱中的小心思。下次在剧场里听到这支曲子,别急着判断情绪。静下心,让那一刻的剧情告诉你,今晚的【玉芙蓉】,是甜的,还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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