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闹天宫》：那只猴子又回来了，比齐天大圣更疯，比斗战胜佛更野

文创社

戏还没开。我旁边一个花白头发的老爷子，抱着三岁的孙子，指着台上空荡荡的布景说：“爷爷小时候也看过这出戏。”

三岁的娃咬着手指头，眼睛滴溜溜转。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老爷子知道。他知道那只猴子要来了，知道天要塌了，知道自己马上就会笑得像个孩子。这就是《闹天宫》。上海京剧院把这出戏带到了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这出戏是中国京剧史上最“不讲规矩”的一颗明珠，它不为帝王将相立传，不给才子佳人牵线，它只为一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把玉皇大帝的凌霄宝殿砸了个稀巴烂。

故事的底本来自《西游记》。孙悟空被天庭招安，封了个弼马温，后来又让他管蟠桃园。蟠桃会没请他，他一口气偷吃了蟠桃、盗了仙丹、喝了御酒，然后一个筋斗翻出南天门，回了花果山。天庭震怒，天兵天将下界捉拿，一场大战就此拉开。

这出戏的魂，全在武生的“猴气”上。不是普通的武生，是“出手大王”。他扎着黄靠，戴着雉尾，脸上画着金红的猴脸谱，一举一动全是猴子的做派。金箍棒在他手里是活的，在指尖旋转，在肩头跳跃，在腋下穿梭，密集到让人眼花缭乱的对打中，他还能一个翻身抢过敌人的兵器，扔回去砸飞另一个。最惊险的看点是“偷桃”和“盗丹”——一个人满台翻扑跌滚，同时还要演出猴子那种又机灵又欠揍的神态。偷吃蟠桃时，他啃一口扔一个，腮帮子鼓鼓囊囊，眼睛还贼溜溜地瞄着四周。饮御酒时，他喝得摇摇晃晃，一个翻身从桌上栽下来，却在落地前用金箍棒撑住身体，把醉态演成了一幅狂草。

上海京剧院拿这出戏参演，武生必须得有超凡的体能和表演功力。京剧界有句话叫“唱死《文昭关》，累死《挑滑车》”，但真正懂行的都知道，《闹天宫》对短打武生的体力消耗不亚于任何一出扎大靠的戏。满台翻扑跳转，从头到尾没有喘息的间隙，还要在激烈打斗中保持那份孙悟空独有的玩世不恭和调皮捣蛋，这份功夫没有几十年的锤炼根本拿不下来。

为什么这出戏能让人从三岁看到八十岁？因为它演的不是神话，是每一个被轻视、被糊弄、被按着头皮让你认命的小人物，在心里默默做过的那个梦。弼马温怎么了，猴子怎么了，照样把天捅个窟窿。那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他没有父母，没有师承，没有靠山，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自由。天兵天将可以打败他，但永远不可能让他跪下。

这次是上海京剧院的《闹天宫》。上海的猴，比别处多一分海派的灵动，少一分北派的刚硬。那只猴子从江南水乡翻上云端，比齐天大圣更疯，比斗战胜佛更野。来剧场吧，看金箍棒如何在漫天刀枪里画出一个最放肆的圆，听那段西皮流水如何在十万天兵的呐喊里，唱出最自由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