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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在福州三坊七巷闲逛,巷子深处突然飘出来一段唱。不是闽剧,也不是歌仔戏。那个咬字、那个归韵,分明是梨园戏的路子,但编曲又时髦得要命,电子鼓点铺底,一把南琶横着弹,一个女声懒懒地唱着,像宋词撞上了爵士。
我杵在巷子里听完了一整首。回去路上满脑子就一件事:这种叫梨园戏歌的玩意儿,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南宋泉州,三个戏班抢码头——梨园戏歌的DNA从这儿开始编
这事儿得往根上刨。
南宋绍熙元年之后,泉州地界上流行一种叫“优戏”的东西,南曲戏文已经在街头巷尾扎了根。这就是梨园戏的胚胎。但有意思的是,当时并存着三个路子——
下南班,土生土长的地头蛇,唱的是本地人最熟悉的生活味儿,粗犷豪放,烟火气足。上路班,从温州那边传过来的,经过本地化改造,质朴刚劲,带着山里的硬朗。还有小梨园,养在贵族府第里的家班,典雅华丽,精致得跟宋瓷开片似的。
这三家各有“十八棚头”的看家戏,互相不服,互相较劲,也互相偷师。元末明初那阵子,战乱一起,上路班和小梨园从城市退到农村,跟下南班搅在了一块儿。这一搅,搅出了大发展。三种风格在一个锅里炖,你学我的身段,我偷你的唱腔,融着融着就成了一个整体。
你问我梨园戏歌的DNA从哪来?就从这儿来。那三种风格至今还活在梨园戏的血脉里,你听小梨园流派的戏歌,那个典雅华丽、婉转悱恻的劲儿,就是当年贵族家班留下的基因。
明朝人追“四大声腔”,泉州人扭头说:咱有泉腔,不跟
到了明代,外面的世界热闹得很。海盐腔、余姚腔、弋阳腔、昆山腔,四大声腔席卷全国,哪个剧种不跟着跑?但梨园戏在闽南语系地区,硬是走了一条自己的路。 跟着南音的流播,泉腔成了独立声腔。注意,不是“依附”谁,是“独立”。它当然没闭门造车,外来的好东西该吸就吸,但骨架始终是南音托着的。这就好比一个人学了外语,但做梦说梦话还是母语。泉腔就是梨园戏的母语。
清代是梨园戏的鼎盛期。那会儿的梨园戏班,在闽南地界横着走,影响力往外扩,艺术上越发成熟。我翻过老照片,清末泉州的戏楼,台下挤得水泄不通,台上行头鲜亮,架势拉满。那是一个剧种最风光的年代,也是梨园戏歌的底子被一层层夯实的年代。
没有明清这六百年的独立生长,哪来今天戏歌里那股“我就是我”的底气。
高甲戏杀出来了,歌仔戏也火了——梨园戏怎么办?
近代就没那么舒坦了。
高甲戏在泉州崛起,丑角戏演得活灵活现,老百姓爱看。歌仔戏在漳州厦门流传,哭调一起来,台下一片擤鼻涕声。这两家一夹击,梨园戏的地盘自然被挤了,受众范围收窄。这是事实,没什么好避讳的。
但话说回来,被挤了不代表死了。梨园戏那股九百年熬出来的韧劲,让它硬是保住了自己的看家本事。2006年5月20日,梨园戏被国务院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就像一个迟到的认证,虽然晚,但分量在。
然后呢?光等着被保护能行吗?肯定不行。所以你现在才能在三坊七巷巷子深处听到那段梨园戏歌——它就是答案。跟综艺跨界、跟流行音乐杂交、搞沉浸式演出、让年轻人在B站弹幕里刷“开口跪”,招数全用上了。有人看不惯,说这不是正宗梨园戏。可你想想,如果当年下南班、上路班、小梨园不互相融合,哪来的后来的梨园戏?变,才是这个剧种的基因。
听一曲梨园戏歌,你把南宋、明朝、清朝和今天全咽下去了
写到这儿,我忽然觉得梨园戏歌这东西,名字起得真好。不是“戏曲改编的歌”,也不是“带戏腔的流行曲”。就是“戏歌”。戏在前,歌在后。根基明明白白。
下次你在哪个平台刷到一首梨园戏歌,闭眼听三秒。南琶横抱的颗粒感,尺八的呜咽,二弦吱吱呀呀的古味儿,还有那个咬字——闽南话特有的黏糯,带着海风的咸湿。南宋优戏的魂魄在里头,明朝泉腔的骨架在里头,清朝鼎盛期的气韵在里头。九百年就压在一条声线里,不重,轻盈得像三坊七巷巷口吹过的一阵风。
这哪是在听歌。你是在一口一口,咽下一整部中国戏曲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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