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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天,泉州。
朋友说带我去见个人。七拐八绕进了一条窄巷,推开一扇掉漆的木门,里头是个小排练厅。台上一个女人正在排《节妇吟》,没有化妆,没有行头,就一身练功服。她一个转身,眼神扫过台下——就那一眼,我整个人被钉在椅子上。那双眼睛里有钩子,有刀子,有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散场后朋友捅我:你知道刚才那是谁吗?曾静萍。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的台柱子。
我说我知道。我从头到尾没敢出声。
曾静萍的《董生与李氏》,凭什么让人三十年看不腻
聊梨园戏的当代艺术家,绕不开曾静萍。这名字在闽南戏迷心里,跟神一样。
她最拿得出手的作品,首推《董生与李氏》。这部戏我前面聊过,王仁杰的本子,写透了人性的黏稠和暧昧。但剧本再好,得有人演。曾静萍演李氏,把一个被监视的寡妇演出了千层味道。表面上幽怨、隐忍,底下藏着钩子,每个眼神都在试探,每句唱腔都像在问:你敢不敢?台上董四畏被她一步步逼到墙角,台下观众也被她一步步逼到心慌。
除了《董生与李氏》,她的《节妇吟》《枫林晚》《陈仲子》《皂隶与女贼》《御碑亭》,随便拎一部出来都是梨园戏新编剧目里的标杆。她不只是演员,更是传承人。多少年轻演员是看着她的录像,一帧一帧抠动作学出来的。梨园戏能活到今天还有这副筋骨,她功不可没。
龚万里往台上一站,连呼吸都是戏
说曾静萍,不能不提她的老搭档龚万里。
这俩人站一块儿,化学反应能把舞台烧起来。《董生与李氏》里曾静萍演李氏,龚万里就演那个迂腐又心痒的董四畏。他在台上那股子酸腐文人的别扭劲儿,拿捏得太准了。手指缩在袖子里不敢伸,眼神躲躲闪闪又忍不住偷看,把一个被礼教捆死的读书人演得又可恨又可怜。
龚万里的戏路极宽。新编剧目《枫林晚》《皂隶与女贼》他挑大梁,传统老戏《陈三五娘》《朱文》《吕蒙正》《朱弁》《高文举》《朱买臣》他也全扛过。传统戏是梨园戏的根,那些宋元古本的唱腔身段,没几十年功力根本拿不下来。他能把新戏演得入味,把老戏演出新意,这种演员,台上一站就是一座山。
林苍晓和李辉逸,两根柱子撑起半边天
林苍晓这个演员,戏迷圈外知道的人可能不多,但在圈内,他是公认的大角儿。
他的戏单跟曾静萍高度重合——《董生与李氏》《节妇吟》《枫林晚》《陈仲子》《皂隶与女贼》《御碑亭》,新编经典一部没落下。传统剧目也全通,《陈三五娘》《朱文》《吕蒙正》《朱弁》《高文举》《朱买臣》,随便点一出他都能上。这种演员是剧团的压舱石,什么戏缺人了,他顶上,顶上去就不掉链子。
李辉逸也是这个路子。稳。新编戏《枫林晚》《董生与李氏》《皂隶与女贼》扛得住,传统戏《陈三五娘》《朱文》《吕蒙正》《朱弁》《高文举》《朱买臣》拿得下。你看这五部传统剧目的名字,在四个人的戏单里反复出现——这不是巧合。这说明梨园戏的核心传承就锁在这几出戏里,一代代演员用身体往下传,谁都不能掉棒。
郑雅思接住的不是戏服,是九百年的接力棒
最后说郑雅思。
她比前面几位年轻,是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的新生代力量。戏单跟曾静萍几乎一模一样:《董生与李氏》《节妇吟》《枫林晚》《陈仲子》《皂隶与女贼》《御碑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接棒。老一辈艺术家把看家戏一出出传给她,她一出出接过来,用年轻的嗓子、年轻的身体,重新讲那些老故事。
我见过一次郑雅思排《陈仲子》,一个身段反复磨了十几遍,导演说行了,她自己摇头,再来。那股子倔劲儿,跟老艺人一模一样。梨园戏九百年,靠的就是这种“跟自己过不去”的手艺人心态。台上一分钟的好,是台下磨出血泡换的。
这帮人,名字你可能记不全。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在泉州,有这么一群人,守着一门快九百年的老手艺,天天在排练厅里跟自己较劲。曾静萍还在演,龚万里还在演,林苍晓、李辉逸、郑雅思还在演。梨园戏的灯还亮着。
下回在哪个平台刷到他们的片段,停下来听一耳朵。那是活着的文物,还在喘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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