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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泉州梨园古典剧院。
那天演的是新编戏《倪氏教子》。我旁边坐着祖孙俩,孙子大概十来岁,全程被台上的喜剧桥段逗得拍大腿。奶奶呢?她一直在安静地听。散场后孙子拽着她问:奶奶,你们以前学的就是这种吗?奶奶笑了笑,摸摸他的头:有点像,又不太像。
我站在散场的人流里,心里忽然浮上来一个问题:梨园戏活到今天,到底是活得更好,还是仅仅活下来了?
衣冠南渡带来的南戏活化石,差点没熬过民国
先往根上倒。梨园戏能活到今天,本身是个奇迹。
宋元时期,衣冠南渡,大批中原士族迁入泉州。他们带来的不只是祖宗牌位,还有整套的文化基因。泉腔成了母语,弦管(南音)成了音乐的骨架,宋元南戏的剧目、曲牌、表演形态,被泉州这片土地牢牢吸附住,长成了梨园戏这棵怪树。别的剧种被历史冲散了,它没散。别的剧种改头换面了,它不改。所以戏曲界叫它“南戏活化石”——不是夸它老,是夸它倔。
唐宋鼎盛,明清在民间生根,到了民国差点没喘过来。战乱、经济崩溃、新兴娱乐冲击,戏班散了,老艺人改行,有些剧目就那么没了。后来是一批艺人拼了命往回抢救,一出戏一出戏地挖,一段唱腔一段唱腔地录,硬是从时间的牙缝里把梨园戏抢了回来。2006年进国家级非遗名录,那是迟到的盖章认证。可抢救回来的东西,怎么往下传,又是另一道题。
《董生与李氏》演了三十年,青年演员接棒的那一刻,我在后台差点哭了
这道题的第一个答案,藏在一出戏里——《董生与李氏》。
1993年创排,王仁杰的本子,曾静萍、龚万里主演。把礼教枷锁下人性的黏稠和暧昧,用梨园戏最正宗的程式和韵律呈现出来。老戏迷看了不骂“欺师灭祖”,新观众看了不觉得“老古董难懂”。这就是本事。
更让我触动的是传承版。前辈手把手教,青年演员一板一眼接。去年在传承中心看年轻演员排《董生与李氏》,曾静萍坐在台下,眉头始终没松开。一个眼神不对,她站起来,走上台,亲自示范。六十岁的人了,那双眼睛还是带着钩子。年轻演员学着她的样子重新来了一遍,曾静萍这才点点头,回到座位。
这就是梨园戏的传承方式,不是看录像,不是读教材,是身体对身体的传递。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这些年挖了、整了、恢复了一百多部传统戏,通过有序传承和招生培养,形成了一批又一批传承人。说实话,一个快九百年的剧种,人才没断档,这本身就是个小小的奇迹。
《平行空间2》把赛博朋克怼进梨园戏里,弹幕炸了
但光靠经典剧目,撑不住。还得有新东西。
《倪氏教子》取材泉州民间故事,讲的是当代亲子教育那点事。妈逼孩子学习,孩子不干,爹在中间和稀泥。这剧情搁电视剧里俗套,搁梨园戏里就是新鲜。台上演员把传统科步和现代喜剧节奏揉在一起,小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家长在旁边尴尬地清嗓子——台上演的不就是他们家昨晚发生的事吗。
更大胆的是《陈三五娘·平行空间2》。经典折子戏撞上人工智能,赛博朋克风格的视觉,传统南琶混搭电子音效,弹幕有人骂“什么玩意儿”,更多人刷“卧槽还能这样”。我理解骂的人,爱之深责之切。但我也理解创作者的焦虑——不去碰这些东西,年轻人凭什么走进来?你指望一个刷着抖音长大的孩子,自动对梨园戏产生兴趣?
从闽南走出去,走到东南亚,走到世界——然后呢?
梨园戏的传播半径,这些年确实在扩大。闽南大本营不用说,港澳台和东南亚是传统地盘,老一辈侨胞听一段南音就老泪纵横。更远的地方也去了,世界舞台拿过奖,外国观众虽然听不懂闽南话,但看得懂身段的美,听得懂腔调的韵。
沉浸式演出也在试。跟歌舞剧融合,观众不再坐台下,而是跟着演员在空间里移动,戏在你身边发生。这种体验确实新鲜,但也有人嘀咕:这还是梨园戏吗?
嘀咕归嘀咕,传播数据不会骗人。B站上曾小敏的梨园戏歌片段,弹幕刷了几万条,大半是根本没进过戏楼的年轻人。你说他们不懂?他们可能确实不懂曲牌体,不懂十八步科母,但他们觉得好听,好看,愿意花三分钟了解一个叫“梨园”的东西。这三分钟,就是种子。
压脚鼓太老了,老到没人愿意花十年去学它
好了,光说好听的也没意思。梨园戏的困境,明摆着。
培养一个能上台的梨园戏演员,十年起步。不是学十年,是十年才刚入门。程式规范严,表演体系独一份,压脚鼓的脚法、南琶的横抱指法、小梨园流派那个典雅到骨子里的行腔——没有速成班,只能一天一天磨。现在这个快节奏社会,有几个人愿意把十年押在一门手艺上?更何况,老一辈艺术家在凋零。人走了,有些东西就真的带走了。抢救得再快,也快不过时间。
市场也残酷。电影、剧集、短视频、游戏,哪一样不把梨园戏摁在地上摩擦?年轻人的娱乐选项拉出来能绕地球一圈,凭什么非要坐进戏楼?资金更是常年紧巴巴,主要靠政府扶持和社会捐赠,想搞大制作、搞全国巡演、搞跨界实验,没钱,全是纸上谈兵。
那个学戏的姑娘对我说:老师,等我们这代人上台,台下还有人吗
去年在传承中心,遇到一个刚入行的年轻学员。才十九岁,泉州本地姑娘,眼睛亮亮的。我问她为什么学这个。她说,她外婆是戏迷,小时候跟着去戏楼听戏,觉得台上的人好美。我说现在听的人不多了,你怕不怕。她想了想,说:怕。怕我们这代上台的时候,底下没人了。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怕归怕,她不还是来了吗。传承中心这些年招的新学员,人数不算多,但每一批都有。只要还有人愿意来,梨园戏就没死。
说到底,梨园戏在当代的处境,就是一棵老树站在十字路口。根还扎在土里,枝干上也在冒新芽,但头顶的天一直在变。它能做的就是两件事:把根往下再扎深一点,把枝叶往有光的地方再伸一伸。古树和新枝,从来不是二选一。是一棵树上的东西。
下次你刷手机刷到一段梨园戏歌,别急着划走。听三秒。如果你觉得心里那根弦被轻轻碰了一下,顺着那个感觉往下挖。九百年就在那儿,等你推开那扇门。那扇门,那些不肯走的艺人,已经替你守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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