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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沂有个大爷,跟我说过一句话。
“小伙子,你知道为啥叫拉魂腔不?因为这调子一响,你的魂就被它从身子里往外拽,拽到台上去了。”说这话时,他蹲在村口石墩上,眯着眼,手里夹着烟,烟灰老长也不弹。那神态,像在说一个公开的秘密。
后来我琢磨,大爷这话不是比喻。是陈述句。柳琴戏这玩意儿,真能拉魂。
道士哼的还是秧歌扭的?吵了几百年也没个定论
关于柳琴戏从哪来的,说法一直没统一过。
有说鲁南民间小调掺了柳子戏的骨血,生出来的。有说江苏海州码头那帮扛活的,把秧歌号子里的“太平歌”“猎户腔”扒拉扒拉,捏成了拉魂腔。最邪乎的一个版本——枣庄山里的道士和尚,拿安魂咒和肘鼓子鼓捣出来的。你信哪个?
我觉得都对。艺术这事儿,哪有单传一个祖宗的。柳琴戏就是个杂种,是四省交界的庄稼人、码头工、游方僧道一人一口奶喂大的。后来这腔调沿着鲁南、苏北、皖北疯跑,分出五路。1953年,流行在临沂和徐州这两支,因为主奏的是柳叶琴,才正式定名柳琴戏。
新中国成立后,政府扶了一把,散班子攒成剧团,红火了。文革挨了闷棍,剧团散了。后来又爬起来,续到今天。
男腔像石头滚坡,女腔往云里钻
柳琴戏的唱腔,你得现场听。耳机都不行。
男腔一开口,粗犷、爽朗、嘹亮,像沂蒙山的石头从坡上往下滚,直来直去,砸得你胸口发闷。女腔呢,婉转悠扬,尾音拖到你以为要断了,突然翻高七八度,一头扎进云里去。那余味,绕梁三日不是吹的。
最绝的是它的板式。“怡心调”是看家本事,节奏大多是1/4拍,有板无眼。什么叫有板无眼?就是把所有的“眼”都抽走,全是“板”!密得像案板上剁饺子馅,逼着你脚底板跟着飞。它还爱后半拍起唱,永远比你预期的晚那么一丢丢张嘴,再加上连续切分和频繁的音程大跳,整出柳琴戏就像踩在弹簧上,晃悠悠又利索索。
调式就两条路子:徵调式温和缠绵,宫调式明快刚劲。一阴一阳,一张一弛,柳琴戏的魂就立住了。因为唱腔旋律跟鲁南方言绑得死紧,你听起来既新奇多彩,又自然和谐——那腔调,就是从当地人的骨血里往外冒的。
《喝面叶》凭什么火遍全国?因为把日子唱活了
1956年,全国戏曲大赛华东区。柳琴戏《喝面叶》把“优秀剧本奖”和“优秀表演奖”全搂怀里了。
一出小戏,讲的啥?媳妇撒娇,管男人要碗面叶喝。没帝王将相,没才子佳人,全是灶台边的鸡毛蒜皮。凭啥拿奖?就凭那股从泥土里拔出来的鲜活劲儿。评委听惯了高台教化的正经戏,突然撞上一出满嘴鲁南方言、把撒娇和疼媳妇唱得活蹦乱跳的柳琴戏,全被震住了。之后多少兄弟剧团抢着移植,一出戏把整个剧种扛向了全国。
还有《白罗衫》,骨子老戏,折子戏里《看状》那折最有名。老生对着状纸,唱腔从低回一路推到高亢,脸上的表情比翻书还快,把官场黑暗和人情翻覆全揉进一段唱里。《王定保借当》更有意思,一个故事四五个名——《对绣鞋》《姐妹告状》《跑沙滩》《八件衣》,不同剧团不同叫法,演的都是穷书生被人做局陷害、姐妹俩豁出命去告状翻案的那点事。你跟着剧情走,一颗心揪到散场。
非遗牌子硬,可拉魂腔的魂还能拉多久
2006年,柳琴戏进了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国字头的认证,硬气。
可光硬气没用。你进剧场看看,那套设备老掉牙,乐器旧得像从博物馆借来的。年轻人早让短视频和灯光秀养刁了眼,你让他坐俩小时看简陋布景,他坐不住。更扎心的是人才流失。体制不顺,待遇上不去,年轻人不往里扎。老艺人一个个退了场,那些藏在气口和颤音里的绝活,跟着就带进了棺材。
但也不是没人在死磕。有些剧团把柳琴戏往景区里塞,游客啃着煎饼听一耳朵拉魂腔,没准就被勾住了。新戏也在磨,讲的不再只是古人,也讲当下市井里掂量良心的事。你问柳琴戏能不能活下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人蹲在村口石墩上,眯着眼跟年轻人说“这调子能拉魂”,它就还有一口气。
这带着浓浓鲁南泥土味儿的柳琴戏,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是活的。是还在喘气的。值得你找个机会,听一耳朵。小心点,魂被拉走别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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