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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回在福州听闽剧,我没被唱腔先震住,是被布景惊到了。
不是那种简陋的一桌二椅。台上亭台楼阁、山石花木,立体得跟把三坊七巷搬进来似的。旁边老伯看我发愣,笑了:“后生仔,这叫福州派布景,以前东南亚的华侨都抢着请我们去搭台。”一出地方戏,不靠角儿,先靠布景打出了东南亚市场。这事放在全国几百个剧种里,掰着指头数,没几个。
一个剧种,凭什么用福州话撑起一整片南洋?
闽剧,也叫福州戏。全国现存唯一用福州方言演唱、念白的戏曲剧种。流行闽中、闽东、闽北,传到台湾,再漂到东南亚。福州人走到哪儿,戏班子就跟到哪儿。唱的是乡音,摆的是家乡的布景,南洋的老华侨一听就掉眼泪。这不是什么官方推的工程,是几代福州艺人扛着戏箱,一村一镇唱出来的版图。
四种声腔一锅炖,江湖调一开嗓像闽江发大水
闽剧音乐唱腔是四路货攒起来的:粗犷激越的江湖调,通俗平畅的洋歌,典雅婉约的逗腔,清新活泼的小调。前三类不同程度受了弋阳腔、昆曲、徽调的影响,还保留着高腔的帮腔形式。
第一次听江湖调,我坐在剧场中段,演员一张嘴,声音像闽江汛期的浪头拍过来,字多腔少,一泄而尽,压根不给你喘气的机会。那种唱法,本嗓直出,高昂激越,朴实粗犷。可你以为闽剧只会吼?错了。转到逗腔,那叫一个细腻柔婉,像三坊七巷里飘出来的茉莉香,一句三叹,挠得你心尖发颤。
帮腔更绝。演员唱到关键处,后台齐声应和,一唱众和,跟弋阳腔的老传统一模一样。满场声浪堆起来,鸡皮疙瘩从胳膊窜到后脖颈。这种听感,别的剧种给不了。
武场打法有自己的小九九,连“介头”都是福州土特产
闽剧的乐器也杂。横箫、唢呐、头管、二胡、椰胡,弦管齐上。打击乐青鼓、战鼓、大小锣、大小钹、磬,热闹起来能把场子掀了。最有意思的是“介头”,也就是打击乐过门。它综合了江湖、平讲、逗腔、唠唠,还掺和了福州本地民间音乐十番的锣鼓介头。武场吸收京剧锣鼓经不少,可打法上偏不照着来,非弄出点自己的地方色彩。就像福州菜爱用糖醋,跟你别处的糖醋就是两个味儿。
行当从“三小戏”滚到“九门数”,演员得会全套把式
闽剧的角色分行,早先简单得可怜。儒林班、平讲班就生、旦、丑三个人,演的是“三小戏”。后来吸收徽班、京剧的分行,角色慢慢补齐,七个叫“七子班”,再到九个叫“九门数”。这一路滚过来,演员被逼着练成了多面手。唱念做打,样样不落。
现在在福州,找个老戏迷聊闽剧,他能跟你说一下午“福州派布景”怎么扎的台,逗腔怎么拐弯,哪个班的帮腔最齐。那种骄傲,是骨子里的。一个地方剧种能同时把声腔、布景、打击乐都整出自己的名堂,还传到海外去,确实有底气。下次去福州,别光顾着吃鱼丸。找场闽剧坐下,让那些用福州话唱的老调子,把你拖进闽江的水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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