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是在吓你。
上个月一个哥们儿去贵州采风,赶上一场傩戏。他出发前还乐呵呢:“不就是戴个木头脸跳大神嘛。”三天后回来,半夜给我打电话,声音发虚:“那些面具,眼睛真的是活的。”我笑他怂。他发了张图。我点开,后背一阵发麻。傩戏这玩意儿,真不是给人看着玩的。
它叫傩堂戏,也叫端公戏。商周时期就有的“方相氏驱傩”。说白了,最早是拿命跟瘟疫、鬼祟谈判的仪式。如今安徽、江西、湖北、湖南、四川、贵州、陕西、河北,哪个省的山沟里都还藏着它。戏曲活化石。这五个字,不夸张。
面具一戴,凡人就得靠边站
别的戏,人演角色。傩戏,面具演角色。人,只是面具的替身。
面具用樟木、丁香木、白杨木、柳木这些不容易开裂的木头雕成,再上彩。正神面具慈眉善目,看着像老庙里的菩萨。可凶神和丑角就吓人了——眼球突出,呲牙咧嘴,眉毛往上掀,整个脸黝黑发亮,雕得粗犷又蛮横。我朋友说,那天散场后,面具摆在供桌上,他从旁边过,硬是没敢回头。为什么?因为那不是道具。每张脸后面,据说都住着一位神,或者一只鬼。你敢直视,它就在你心里扎了根。
锣鼓一响,神鬼上班
傩戏的音乐,不玩精致。锣鼓、唢呐、二胡,加人声吼。简单,直接,往你天灵盖上砸。四川南部傩戏就这么演。那种伴奏不是让你舒服的,是让你心里发紧的。鼓点一压,你知道有东西要出来了;唢呐一抬,你汗毛根根立起来。它保留着原始宗教音乐的老底子,不修饰,不讨好。听久了你会产生一种错觉——这声音不是乐队弄出来的,是从地里渗上来的。
捉黄鬼:从半夜踏街到河滩处决,整个村都疯了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河北固义傩戏《捉黄鬼》。
正月十四请神。正月十五凌晨,队伍“踏边”,把全村街巷踏一遍。早上七点,各居落队伍上街。八点,黄鬼出街。最后在村南河滩上执行“南台大抽肠”的极刑。一整套流程,环环相扣,全在一种巨大的仪式感里完成。不是表演,是整个村子一起进入了一场古老审判。你在场,会觉得那不是戏,是真的。龙灯、狮子舞、武术、花车、旱船全掺进来,热闹底下压着一层森严。谁还敢说戏曲只是娱乐?
上刀梯、走火海、下油锅——这些绝活不是杂技,是跟鬼神较劲
部分地区的傩戏,还保留着一堆让人腿软的绝技。
上刀梯,赤脚踩着刀刃往上爬。过刀桥、爬刀竿,脚底板像铁打的。走火海,赤足踩红铁。下油锅,手伸进滚开的油里捞铜钱。还有口含红铁、开红山、仙人合竹、颈上挂砖、飞檐走壁。听着像天桥把式。可这些不是杂耍。在傩戏的逻辑里,你敢上刀山、下火海,就证明你身上有神力,鬼神才信你、才怕你、才肯听你说话。命,是跟另一个世界交换的筹码。
我朋友从贵州回来,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咱们看戏是消遣,人家演傩是玩命。那刀梯上每一脚,都不是给活人看的。”
傩戏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舞台灯光,不是明星流量。就是这股子从商周一路传到现在的蛮劲儿和信劲儿。它把人对鬼神的怕,活生生跳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你要有机会,去贵州、四川、河北的山里看一场。别当猎奇。站远点。那面具下面,可能真的有人在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