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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拖我去贵州德江看傩堂戏。去之前,我满脑子都是恐怖片画面:阴森面具、古怪咒语、黑灯瞎火跳大神。结果到了现场,第一出《关公斩蔡阳》刚开嗓,我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那词儿太逗了。两个傩艺师在台上插科打诨,用德江土话互相拆台,跟村口两个老头抬杠一模一样。我扭头看朋友:“这玩意儿能驱鬼?”他也乐了:“你先听完这出,鬼敢来才见鬼。”
这就是傩戏唱词给我上的第一课。它压根不是我想象中那种阴恻恻的咒语集。它是活的,有脾气的,有些段落甚至比脱口秀还碎嘴。
川北傩戏的词儿,漂亮得能拿去当诗念
不同地方的傩戏唱词,性格差得比川菜和徽菜还大。川北南部县的唱词,一口一个吉祥话。题材翻来覆去离不开祈福纳祥、人丁六畜兴旺。但你听那词儿,朗朗上口,带着诗词的韵律美。最厉害的是能即兴。见啥说啥。你递根烟上去,艺人张嘴就能给你编一段“这个烟袋三尺长,抽了保你寿无疆”。不是提前背好的,是真功夫。
我认识个研究傩戏的老先生,说川北的傩戏唱词有三绝:一是雅,二是活,三是快。雅是底子,活是脑子,快是嘴皮子。缺一样,都唱不出那种见招拆招的味道。代表剧目像《柳毅传书》《包公惩城隍》,光听名字就知道,又文又野,混搭得理直气壮。
固义的词,半吟半唱,七字一句像在念老黄历
河北武安固义村的傩戏,风格完全另一路。那边唱词以七字句为主,半吟半唱,声腔古拙。你听一句“元宵佳节喜新春,妆文扮武逐灾瘟”,简直像翻开一本明代的老黄历。没有川北那种即兴的油滑,倒是沉甸甸的,像祠堂里的老木头味。
它不逗你笑。它让你静下来。题材多围着驱疫辟邪、伦理教化打转。《点鬼兵》一开嗓,那个“半吟半唱”的腔,像村口私塾先生领着你念祖宗规矩。南方是“说书人”,北方是“老族长”。同一种傩戏,两副面孔。
重庆秀山《山魈殿》,十二场戏从上山砍树唱到秋收割谷
最让我意外的是重庆秀山的余家傩戏。唱词直接泡在农耕生活里。《山魈殿》十二场,从“上山砍树”一路唱到“秋收割谷”,最后还能绕到“上交皇粮”。你说这是戏?这分明是乌江流域的农事纪录片。可它就唱出来了,而且唱得有滋有味,带着一股子山里人的古朴和奇异。
这种词没什么华丽辞藻,但学术研究价值高得吓人。它把几百年前的人怎么砍树、怎么割谷、怎么交粮,全用韵文存了下来。比地方志还活。我后来翻《四川傩戏剧本选》,里头收录了芦山庆坛、酉阳鬼脸壳戏这些文本,越看越后悔没早入坑。
“掌竹”不是主持,是整出戏的魂
傩戏里有个角色叫“掌竹”。手里握根竹竿,往台口一站,半吟半唱。他串剧情,解人物,还兼带安抚鬼神。你把他当主持人就窄了。他是整出戏的“导航”。没有他,观众看不懂傩戏在干嘛;没有他,仪式流程也走不顺。
说白了,傩戏唱词不是纯文学。它嵌在仪式里。每一段词都有实际用处——驱邪、祈福、教化。掌竹嘴里的词,不是念给观众听的,是念给天听的。你在台下听是戏,老艺人嘴里是“咒”。这层界限,别轻易越过去。
同样的七言,押韵能押出三种命
傩戏唱词的格律,大多是齐言体,七言为主。但押韵自由,不端着。它讲究的是口语节奏,锣鼓一打,词得踩在点上。排比、叠词、方言俚语,能堆就堆,怎么带劲怎么来。
功能上分三种。仪式唱词最庄重,满嘴神名典故,不敢造次。娱乐唱词最讨喜,通俗诙谐,市井味呛人。教化唱词最直接,伦理道德一条条摆给你看。同一个七字句,既能请神,也能逗乐,还能训人。这种弹性,是傩戏唱词最骚的地方。
我始终记得德江那场《关公斩蔡阳》。演到一半,一个傩艺师突然停下来跟台下老太太聊天,聊完接着唱。台下一片哄笑。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什么叫“活化石”。“化石”听着像死的,可傩戏明明是活的。它不过是长得老,喘气还匀着呢。
想真正研究,去翻《四川傩戏剧本选》。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的,里头十几套唱词文本,系统得很。但文字毕竟只是骨架子。要听那股子人味儿,还是得跑去贵州德江,或者川北某个小镇,钻进傩戏楼下面,坐进那堆嗑瓜子的老头老太太中间。锣鼓一响,你自然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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