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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重庆秀山一个落了雨的傍晚,我第一次完整听一段余家傩戏。台上老艺人戴着个黑黢黢的面具,嗓子一开,调子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旁边大姐递给我半包炒黄豆,小声说:“听嘛,这是在赶鬼。”我嚼着豆子,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哪是赶鬼,这分明是把千百年来庄稼人的怕和盼,全编成了顺口溜。
后来我专门琢磨过,傩戏唱词这东西,粗看神神鬼鬼,细看全是人间。它至少藏着四个秘密。
赶鬼赶了上千年,其实是在赶心里的“灾”
傩戏唱词最早就是为驱邪禳灾服务的。你别笑,古代人闹个瘟疫、得个怪病,没有抗生素,只能相信是恶鬼作祟。怎么办?唱。把神灵的力量唱出来,借他们的手把邪祟轰走。
重庆秀山余家傩戏里,就有大段描述神灵怎么厉害、怎么把妖魔鬼怪踩在脚下的唱词。那词儿唱得越凶,台下人越安心。我见过一位老太太,听驱鬼那折时手攥得紧紧的,等唱到“扫得干干净净”时,她长出一口气,像真的把一年的晦气都吐出去了。你说这是迷信?我看更像是一种精神大扫除。傩戏唱词用最粗最野的语言,替老百姓把心里的怕给喊了出来。
会种地的人,才听得懂傩戏里的“春耕夏耘”
你以为傩戏唱词全是鬼鬼神神?错。大量内容在讲怎么种地。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二十四节气,什么时候该下种,什么时候该插秧,词里安排得明明白白。
有一年我在一个山村里看傩戏,演到“割谷”那折,唱词里讲到“镰刀要磨快,稻把要捆牢”,台下几个老农不约而同地点头,嘴里跟着哼。我当时就乐了:这哪是唱戏啊,这是把《齐民要术》编成了山歌。农耕民族敬天敬地,归根结底是因为靠天靠地吃饭。傩戏唱词里的农事内容,就是一部活着的农书,用最土的话,把祖宗的种田经验一代代往下传。
劝你做人厚道,傩戏唱词比村里老支书还啰嗦
很多傩戏唱词还爱讲道理。讲历史人物,讲神话传说,翻来覆去其实就一个主题: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赞扬讲义气的、孝顺的、老实的,批判使坏的、自私的、胆小的。
我听过一折劝孝戏,唱的是一个不养娘的儿子最后遭雷劈的故事。词写得很直接,不绕弯子,就差指着鼻子骂了。台下几个年轻后生听得低下了头,可能想起了自家爹娘。这种道德教化,搁现在看有点直白,可你得承认,它管用。在以前文盲占多数的年代,傩戏唱词就是老百姓的德育课。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台上唱一遍,比贴一百张告示都强。
与其说在唱戏,不如说是在跟另一个世界“打电话”
最高级的秘密,藏在人神沟通里。傩戏唱词里有大量赞颂神灵、祈求许愿的内容。那是在跟神说话。用唱的方式。
在古人的世界观里,神灵掌管着风雨雷电、生老病死,不能直接求,得通过唱词这个“信号塔”传上去。于是你听那些词,有的卑微,有的恳切,有的甚至带点讨价还价——“你保佑今年风调雨顺,我们给你烧高香”。我在贵州见过一场傩堂戏,掌坛师唱到请神那段,原本闹哄哄的场子突然静下来,所有人都站直了,不敢出声。那一刻我才明白,傩戏唱词是人神之间的电话线。电话那头有没有人接,不知道,但这头的人,打得真诚。
所以说,傩戏唱词从来不是单纯的民间艺术。它是驱鬼的符,是种田的谱,是教人的尺,是通神的香。你想懂它,别光看书本,得去山里的傩戏楼下坐着。台上唱一句,台下哼一句,你就知道,这几句词儿为什么能活几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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