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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涉县一个冷得冻耳朵的正月夜里,我混在人群里看傩戏。
台上锣鼓震天,黄鬼满场跑。我往四周一瞅,心里咯噔一下。黑压压一片,全是花白头发。年轻人呢?旁边一个大爷咂咂嘴:“都搁家刷手机呢,谁来挨这个冻?”我笑不出来。涉县傩戏,就这么悬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热闹是真热闹,可那热闹,像一堆炭火,看着旺,底下有点虚。
好事不是没有,书都出了,戏也进了景区
也不是全在唱衰。这几年,涉县在傩戏传承上确实下了功夫。
最实打实的,是河北大学文学院跟涉县文化馆一块儿,费了两年多,搜罗整理,出了一本《邯郸(涉县)赛戏剧本集》。赛戏跟傩戏算近亲,能有这本事把老本子抢救出来,等于给傩戏的台词续了命。别小看这件事。过去这些戏全在老人嘴里,人走了,词儿就跟着埋了。现在白纸黑字印出来,好歹算有了个底账。
还有,涉县把一些民俗表演从“正月限定”挪进了景区。不是那种拉个班子随便比划两下,是常态化演。游客白天逛完景点,冷不丁撞上一出傩戏,好奇的站住看看,看进去了,就多了一个知道“涉县还有这宝贝”的人。非遗这玩意儿,先得让人知道,才谈得上喜欢。
但年轻人不买账,这戏给谁看?
问题绕不过去。观众断层,是涉县傩戏最要命的地方。
我试着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搭话,问他看没看过傩戏。他挠挠头,回了句:“是戴面具跳大神那个?刷到过短视频,感觉有点吓人。”刷到过,没来看。吓人,不感兴趣。这就是现实。老艺人在台上把嗓子吼劈了,底下的年轻面孔还是数得过来。
年轻人不来,学徒更不来。学傩戏图什么?挣不来钱,出不了名,还得天天抹灰勾脸、挨冻受累。我打听了一下,涉县这边专业演傩戏的,不少都上了岁数。有老艺人喝多了跟我说实话:“我要是能重活一回,也不一定学这个了。”这话听着扎心,可你没法怪他。愿意传,没人接,这才是最憋屈的。哪个行当不怕这个?台柱子一根根老去,后面的柱子还没长出来。戏再老,也怕这个。
好在还有人没撒手,硬是给老戏挤出一条缝
但你要说涉县傩戏没救了,也不对。
涉县剧团在省里的戏曲比赛拿过好成绩,这算一剂强心针。一个县剧团能在全省露脸,不容易。知名度一上去,多少能带一带地方戏的关注度。我见剧团的人谈起这个,腰杆都挺得直些。这跟学生拿了奖状一个道理,脸上有光。
更让我觉得有点意思的,是涉县搞了个“文化名家工作室一条街”。听名字挺唬人,其实就是把文化和旅游往一块儿拧,让游客在逛街时顺脚就撞见民间手艺和地方戏。涉县傩戏能不能借着这股风飘起来,不好说。但至少有了一扇窗。以前傩戏只在村里老戏台演,现在可能出现在游客多的地方。多一个人停下来拍段视频,就多一次传播。
我始终觉得,涉县傩戏缺的不是价值,是接口。它跟今天的年轻人之间,少一个能接上头的触点。跟景区能接上,跟短视频能接上,跟孩子的好奇心能接上——只要接上,就不至于断。
那天散戏后,我走在小巷里,背后远远传来几声锣鼓的回音。我回头看了一眼,台上那盏灯还没灭。灯不灭,就还有人守着。戏能不能传下去,看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片地方的人愿不愿意搭把手。涉县这地方,能出傩戏,能留傩戏,也该能等来下一批听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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