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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我站在涉县娲皇宫外,等着看傩戏。
天擦黑,灯忽然全亮了。不是老式灯笼,是LED灯带。光柱往山墙上那么一打,那些平时晒在太阳底下的老戏台,瞬间变了味儿。一个戴傩面的演员从暗处跳出来,身披红黑,木刀一横,灯光“唰”地压下来,音效里混着风声。周围游客“哇”地举起手机。我却有点恍惚:这跟我三年前在村里看的涉县傩戏,还是同一出吗?
是。魂还是那个魂。可皮,早不是那张旧皮了。
声光电一上,连“黄鬼”都显得更邪性了
以前的涉县傩戏,靠天吃饭。月亮够亮,火把够旺,才能看清那几张木面具。现在不一样了。灯光能给你打出地狱红的血色,音效能给你塞一耳朵闷雷和低啸。我站在人群里,锣鼓还没响,汗毛先竖了一半。
村里老戏迷有些不买账,说这是“花架子”。可你不能不认一个理儿——以前傩戏也玩火把,玩靛青布景,玩的就是个“氛围”。现在的声光电,不过是在干同样的事,用新时代的家伙什儿,把人心往戏里拽。只要黄鬼一出门,鼓点一密,底下人照样屏住呼吸。科技没坏了规矩,反倒让涉县傩戏在更亮、更响的舞台上,多活了一口气。
抖音直播间里,非遗传承人成了“显眼包”
有个事挺逗。我刷到过一个涉县傩戏非遗传承人的直播。戴面具,拿木刀,对着手机唱完一段,然后开始跟网友唠嗑。有人问:“黄鬼为啥手上要抹灰?”他咧嘴一笑:“不抹灰,鬼就上身咧。”弹幕哗哗飘过去,有人刷“涨知识了”,有人刷“求链接买面具”。还有个小姑娘连麦,问能不能用黄鬼吓男朋友。老艺人一本正经:“可以,但别对着他脸哈气。”
我当时就乐了。这还是我记忆里那个端着、肃穆、不可冒犯的涉县傩戏吗?是,也不全是。老艺人在直播间插科打诨,可面具一戴,嗓子一开,那股子邪性照样压下来。涉县傩戏没变,是跟人说话的方式变了。以前在戏台上,隔着人海喊。现在在屏幕里,贴着耳朵讲。这么一贴,很多原本隔老远的年轻人,忽然就“听进去了”。
娲皇宫里的常态化演出,给老戏找了个“稳定饭票”
最实在的一步,是文旅融合。
涉县傩戏以前就正月十五露个脸。现在好了,娲皇宫这些景区,把傩戏搬进了日常演出。游客爬完山,逛完庙,往戏台底下一坐,就能看一段。不是糊弄人的节选,是真刀真枪的折子。演员还是那拨人,面具还是那批老木匠雕的。可场次稳了,收入有了,演的人心定了,看的人也不只限于本地村民了。
我那天在景区里看到一家三口,孩子骑在爸爸脖子上,瞪着台上的黄鬼,嘴张得老大。妈妈举着手机录视频,嘴里念叨:“这比那个什么沉浸式剧场带劲。”我心想,成了。非遗最怕的是跟当下生活断了电。涉县傩戏跟景区这么一搭,等于重新插上了插头。
未来的事,得靠下一拨肯抹灰的手
但热闹归热闹,隐忧还在。
涉县傩戏的根,还在村里,还在正月十五的庙口和老槐树底下。景区再热闹,那是“展销部”,不是“生产基地”。真正要续命,得有人接着学,接着练,接着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些老词儿、老步子、老规矩一口一口嚼碎了咽进去。年轻传承人不够,这是个老问题。现在有了直播,有了景区,好歹多了几条路,可走路的腿,还得靠一个个活人。
天底下哪有不变的东西。涉县傩戏能在商周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守旧”,是“会变”。变声腔,变形式,变场地,变传播,可骨子里那股子人跟天地鬼神较劲的劲儿,一直没泄。这就行。
离开娲皇宫那晚,我在山脚下又听见几声锣。远远的,像从古早的夜里滚过来,又像要滚到明天去。我回头望了一眼,灯还亮着。台还暖着。那就还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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