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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温州乡下看社戏,我挤在阿婆阿公堆里,旁边一个大爷突然捅我:“听见没?这段是昆腔。”过一会儿又捅我:“这段是高腔。”我那时候啥也不懂,只觉得耳根子没清静过。后来才知道,瓯剧这东西根本不是“一种戏”,是六种声腔捆在一起往台上扔。你方唱罢我登场,乱归乱,但乱得有门道。
多声腔不是凑热闹,是几百年一点点“吃”出来的
瓯剧的底子,是乱弹腔。可它不满足。高腔、昆腔、徽调、滩簧、时调,全往怀里揽。这胃口,是温州人祖传的。明末清初,温州的戏班还只会唱高腔和昆腔。乱弹腔一传进来,戏班就坐不住了,开始“高、昆、乱”混着唱。到了清代中叶,连徽调、滩簧、时调也不放过。硬生生从一个单声腔的小戏班,吃成了一个多声腔的“大肚汉”。
你听一出瓯剧,可能刚被昆腔的雅致哄软了骨头,转个场,乱弹腔的粗粝就把你从椅子上震起来。这种体验,别的剧种给不了。它不是大杂烩,是六种声腔在一个戏台上掰手腕,每一段都较着劲。
“正乱弹”和“反乱弹”,一个往前冲,一个往后拉
瓯剧的唱腔,光乱弹就分两路。正乱弹和反乱弹。这俩就像亲兄弟,一个急性子,一个慢性子。
正乱弹的曲调,什么[慢乱弹]、[二汉]、[玉麒]、[流水]、[小桃红],听着就透着一股子往前冲的劲。尤其[流水],字密得像温州夏夜的雨点子,砸得人透不过气。反乱弹不一样,[锦翠]、[洛梆子]、[反流水]、[反紧板],调子更拧,更适合演那些心里头千回百转的苦情戏。我听过一段反乱弹,老艺人嗓子里的颤音像一根线,拽着你心脏往下沉。沉到底了,又给你拽回来。那种滋味,比坐过山车还磨人。
笛子当老大,锣鼓管心跳
瓯剧的乐队,不像京剧那样京胡打头。它讲究“正吹”,也就是以笛子为主奏。笛子一响,整个场子的魂就被牵住了。配上板鼓、锣鼓这些打击乐,节奏明快,地方特色浓得像刚出锅的猪脏粉,又热又呛。
我头回听现场,最受不了的就是那套锣鼓。戏台上打到激烈处,鼓点密得跟暴雨砸瓦,脚底板都跟着震。你还没回过神,演员一个亮相,全场炸了。那种音乐跟表演咬合得死死的劲儿,是录音机里永远听不出来的。笛声悠扬,锣鼓刚猛,一柔一刚,把瓯剧的血肉全撑起来了。
温州官话念白一开口,戏就掉进了瓯江水里
瓯剧的表演,朴实粗犷,生活气息浓到呛人。念白用温州官话,那调子像从瓯江码头上扛过来的。你听不懂词不要紧,那个抑扬顿挫本身就带着戏。牙床一开一合,你能听出温州人的硬气和精明。
这跟念白的味道有关,也跟整个剧种的性子有关。瓯剧的武戏,那是真打,不是比划。以前社戏演武戏,台下的汉子能跟着喊破喉咙。文戏呢?也不端着,该哭就哭,该笑就笑,像把巷子口发生的事原封不动端到你面前。这么一土到底的风格,跟那些飘逸如仙的剧种完全是两个世界。
三百多年了,这乱弹还能乱多久?
瓯剧的根,深。它是宋元南戏的发源地长出来的东西,几百年声腔滚过来,成了今天的模样。都说它老,可它有股子温州人的倔劲——不认命,敢折腾。现在年轻观众少,可你打开短视频,偶尔能刷到几个瓯剧唱段。底下的评论五花八门,有人说“这词儿比rap还快”,有人说“笛子一响我鸡皮疙瘩起来了”。你瞧,老东西不是没人听,是还没撞上对的耳朵。
下次在温州,别光吃江蟹生。去找场瓯剧。听不懂不要紧。坐在那里,让笛子牵着,让锣鼓砸着,让那六种声腔轮番往你耳朵里灌。灌完你就明白——什么叫“乱中有谱”,什么叫“温州人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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