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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温州一座老戏台下,我旁边坐了个七十来岁的阿伯。他递我一根烟,我摆手。他笑:“不抽好啊,听戏得耳朵干净。”正说着,台上笛子一响,他眼睛一眯:“听,这是昆腔。等会儿要转乱弹了,你可坐稳了。”我心想,一出戏还能来回换腔?后来才发现,瓯剧的狠,恰恰狠在这“不专一”上。
三百多年前,它还不叫瓯剧
瓯剧的老底子,是明末清初温州农村里唱里巷歌谣、民间小曲的土戏。后来乱弹腔一进温州,戏班就撒了欢,把昆腔、高腔、徽调、滩簧、时调全往怀里揽。1959年,因为温州古称东瓯,又有瓯江穿城,才正式定名瓯剧。在这之前,它叫温州乱弹。名字土,但野。你从这出身就能看出来,它不是什么被文人士大夫捧着长大的雅乐,是码头边、田埂上滚出来的动静。
六种声腔一锅炖,正乱弹是那个“镇锅之宝”
瓯剧最让人服气的,是它的声腔。昆腔流丽悠远,像瓯江上的薄雾;乱弹华彩激越,像台风天拍岸的浪;高腔干唱帮和,带着最原始的野性;徽调古朴平直;滩簧委婉动人;时调通俗流畅。六种声腔,融为一体,又不串味。台上一出戏,你刚听完昆腔的雅,下一折乱弹就炸得你后脑勺发麻。
这还不算。瓯剧的核心声腔叫“正乱弹”,是全国地方戏曲里仅存的声腔系统。你品品——仅存。别的地方乱弹都绝了,它还活着,还在台上喘气。懂行的人叫它“戏曲声腔演变史的活化石”。你听一耳朵,等于听了好几百年。
四百五十多个剧目,藏着浙南人的情义和倔强
家里底子厚。瓯剧现存剧目四百五十多个,大多源自南戏、元明杂剧和明清传奇。《高机与吴三春》被叫作浙南的“梁祝”,那份爱而不得的苦,唱得台下阿婆直抹泪。《张协状元》《杀狗劝夫记》《连环记》《雷峰塔》,忠义孝悌,人情冷暖,全在这些老本子里。我头回听《杀狗劝夫记》,还以为是个逗趣的市井戏,结果看得又想笑又心酸。这就是瓯剧的劲道——它不跟你讲大道理,把日子揉碎了唱给你听。
文戏有麻雀步,武戏有小南拳
瓯剧的表演,土得理直气壮。念白用温州官话,一开口像邻居大叔跟你唠家常。文戏细腻含蓄,有蹉步、麻雀步、三跳步这些独门脚步。我见过一个花旦走麻雀步,脚底像抹了油,又快又轻,飘过来又飘过去,看得人眼睛都直了。武戏更猛,直接把温州“小南拳”、藤牌舞揉进开打里。那种劲头,不是摆花架子,是真能把台板踩得咚咚响。你坐前排,能感到风从台上刮过来。
脸谱粗线条大色块,连动物脸都有
舞台艺术也自成一套。行当发展到“三堂十六脚”,白脸堂、旦堂、花脸堂,分得清清楚楚。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脸谱。粗线条,大色块,对比强烈,有的画成文字脸,有的画成动物脸,一张脸就是一张性格说明书。我盯着一个丑角的脸谱看了半天,越看越想笑,那眉眼活脱脱一只狐狸。这种脸谱,搁别的剧种少见,怪,但抓人。
瓯剧就像一个藏在浙南沿海的旧宝盒。你不打开,不知道里头有昆腔的雅、乱弹的野、南拳的狠、麻雀步的巧。它不端着,也不急着讨好谁。可只要锣鼓一响,笛子一吹,那四百年的魂就自己从台上走下来了。下次去温州,别光顾着吃海鲜。找场瓯剧,坐进去。让那个阿伯再告诉你:听,这就要转乱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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