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见过凌晨三点的莆田乡下吗?
别笑,真有人这个点不睡觉。搬张塑料凳,往祠堂门口的戏台前一坐,裹件旧夹克,兜里揣把瓜子。台上灯还没亮,台下人已经黑压压一片。我头回见这阵仗,是在仙游一个叫枫亭的镇子。朋友拽我去看莆仙戏,我说晚七点开演,六点半出发来得及。他像看傻子一样看我:“你当是看电影呢?去晚了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莆仙戏迷,下午三点就有人来占座了。中间空了四五个小时,干嘛?聊天。扯家常,论戏,谁家儿子今年挣了多少,昨晚上那折《春草闯堂》谁唱得最有味。戏台还没热,台下先热了。
看戏的不是闲人,是把戏当饭吃的狠人
别觉得这些蹲在台下的大爷大妈闲。他们比谁都忙。可再忙,到了有莆仙戏的日子,活可以放下,饭可以晚吃,戏不能误。
我认识一个在涵江做海鲜生意的老陈。凌晨三点起来进货,干到下午两点收摊。到了有戏的晚上,他骑个摩托车往村里赶,后座绑着两条塑料凳。一条自己坐,一条给老婆。我问他:“不累吗?”他嘬了口烟:“累?看戏就是歇。”他说得特认真。不是矫情,是真这么觉得。戏一开锣,那些腥味、账本、讨价还价,全被锣鼓声冲散了。莆仙戏迷就这么一群人——他们不是把看戏当消遣,是当充电。看一晚,够撑三五天。
年轻人说听不懂,老戏迷说“那是你心不静”
总有人说年轻一代不听莆仙戏了。这话对,也不全对。
我见过二十出头的姑娘,举着手机在戏台下直播。直播间没几个人,她也不在乎。台上唱到苦情处,她跟着抹眼泪。也见过七八岁的小男孩,骑在爷爷脖子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那个会翻跟头的小丑。你可能问他剧情,他说不上来。可他能告诉你,那个翻跟头的叔叔好厉害。这不就是戏的种子吗?你嫌它慢,嫌它咿咿呀呀听不懂。可莆仙戏迷里那些老戏骨会说:“不是你听不懂,是你没坐住。坐住三分钟,你就进去了。”
戏台上的木头人,是他们心里的老熟人
莆仙戏的表演特别“古”。木偶感极强,动作一顿一挫,像被线扯着。外人看觉得怪,老戏迷看,那叫“有味道”。我头回看,真不习惯。演员明明是人,偏要演出“偶”的顿挫感。旁边一个阿婆看得入神,嘴里跟着念。我小声问她:“这动作怎么一顿一顿的?”她斜我一眼,像是我冒犯了什么:“这是老底子功夫,别处学不来。你看那个肩,那个颈,跟提线木偶一个样。这叫‘傀儡介’,懂不?”我不懂,但我记住了她眼里的光。莆仙戏迷看的不只是戏,是千年传下来的一种“密码”。那些动作里的顿挫,在他们眼里,比什么特效都震撼。
每出戏都有“贴主”敬着,戏迷不光是观众
在莆田,莆仙戏常跟神明绑在一起。宫庙里供着菩萨,台下坐着信众。戏是演给神看的,更是演给人看的。每出戏都有“贴主”——就是出钱请戏的人家。逢年过节,谢神还愿,就请一台戏。戏迷们不光是来看戏,也是来“凑神缘”。我见过一场戏,唱到一半,主家端着供品从戏台前走过,香火味和锣鼓声搅在一起。台下老老小小,合十的合十,听戏的听戏。这种场面,你很难用“演出”两个字概括。它更像一个社区的精神活动。莆仙戏迷身在其中,既是看客,也是参与者。那一刻,你会明白为什么他们愿意半夜占座。因为他们不只是在等一出戏,是在赴一场跟神明、跟祖先、跟乡里的约。
别劝年轻人别追星,戏迷追起角儿来更疯
你以为只有追星族会疯狂?那是没见过莆仙戏迷追角儿。
莆田有个名丑,演《江梅妃》里的小太监出了名。散戏后,一堆老阿婆围在后台口,手里拎着自家蒸的糕饼往他怀里塞。那架势,比机场接机还热乎。我朋友眼尖,看见人群里还挤着几个高中生,拿着本子求签名。那角儿一边擦汗一边给签,嘴里还念着:“你们作业写完了没?”一群人都笑。我朋友看愣了:“这场景,怎么跟演唱会似的?”我说:“你以为呢。在莆田,名角儿就是顶流。”莆仙戏迷对演员的痴,那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谁唱得好,谁嗓子亮,谁做派正,他们门儿清。你唱砸一句,台下立马有人皱眉。你唱得动了情,台下的泪比台上还快。
别光在手机上看,现场那声“啊咿”能把你天灵盖掀开
我承认,现在平台上有不少莆仙戏视频。高清,字幕齐全,还带讲解。可你问我该去哪听,我还是会说:去现场。
为什么?因为现场有“人气”。演员在台上吼一嗓子,那声“啊咿”能穿过人堆,直直往你天灵盖上撞。你身边几百个人的呼吸、咳嗽、抽泣、喝彩,全混在那个场子里。你在手机前面看,能看见动作,听不见那声浪。莆仙戏迷最享受的,就是戏台前那种“人贴人”的热乎劲。夏天热得要死,满场汗味、花露水味、香烟味,可没人愿意走。冬天冷得跺脚,大家伙儿挤着,倒暖和。你看一场,就懂为什么有人上瘾。那不是看戏,那是泡在一个巨大的、带着泥土味的怀抱里。
没听过莆仙戏的人,总问我“有那么神吗?”
我回答不上来。这就像你问四川人“火锅有那么神吗”。得自己涮一筷子才知道。
我只说一件事。有一年在仙游,看《团圆之后》。唱到最后一场,台上施佾生跪在祠堂里认错,那悲腔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阿伯,从兜里掏出手绢,抹了把脸。散场后他一句话不说,就那么蹲在戏台边抽烟。火星子一明一灭。我看了他一会儿,没敢搭话。后来我朋友说:“他儿子不在了。去年也是这出戏,他听了半截就离场了。”我鼻子一酸。莆仙戏迷里,多少人是在戏里找自己的影子。那些戏文里的悲欢离合,搁在别人身上是故事,搁在他们身上,是日子。
所以别问莆仙戏迷图什么了。他们图的是乡音,是神明,是人堆里的热乎气,是戏文里那个又苦又韧的自己。下次去莆田,别光顾着吃卤面。找个有戏的晚上,往祠堂口一蹲。听不懂没关系。听那一声声“啊咿”,穿过千年,带着海风和香火,撞进你心里。那一刻,你说不定也会变成他们中的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