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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头一回正儿八经看莆仙戏剧,差点睡着。不是戏不好,是我没开窍。台上人动作一顿一顿的,像卡带的老录像,我低头刷了半场手机。直到旁边一位阿伯忍不住了,用莆田话嘟囔了一句:“后生仔,你不看戏,戏也不看你。”我脸一热,收起手机。就那一抬头,正好撞上演员一个“僵身回眸”。那一瞬间,我像被什么扯了一下。原来这东西,得盯住了看,才出味。
它是南戏的“堂兄弟”,比大多数剧种都老
莆仙戏剧到底有多老?这么说吧,它的根能往唐宫里探。唐玄宗爱音乐,宫里盛行歌舞百戏。后来安史之乱,宫廷乐人流散。有说法称,其中一支南逃入闽,把宫廷的曲调带到了莆仙一带。加上宋代南戏的影响,慢慢长成了今天的莆仙戏剧。你算算,这一千多年了。别的地方戏多是明清才冒头,它倒好,揣着唐宋的基因一路唱到今天。所以行内人提起它,都爱用“南戏活化石”这五个字。不是给它贴金,是真能往上捯出那层老皮。
“傀儡介”:全中国你找不着第二份的绝活
莆仙戏剧最吓人的地方,是它的表演体系。它跟木偶戏缠得太深了。深到什么程度?演员一抬手、一挪步、一甩袖,全带着“偶味”。这种“偶味”,就是“傀儡介”。我头回认真看《春草闯堂》里的小花旦春草,她出场时,两肩一提,颈子一梗,整个身子像被人从头顶提起来一样。那个“提”,就是提线木偶的劲儿。再走起来,脚底像踩着棉花,一顿一挫,步步踩在板眼上。人不是人,是有了魂的偶。你不盯着看,觉得怪。你盯着看,会起鸡皮疙瘩。那是一种被时间打磨了千年的身体语言。它不讲“像”,讲“是”。是那种从庙里走下来的偶,忽然开口唱了曲。这种审美,全中国独一份。你要想体验什么叫“以偶入戏”,必须看莆仙戏剧。别的剧种,学不来。
一套“锣鼓吹”响起,连海风都来凑热闹
莆仙戏剧的音乐,野得很有章法。文场的笛、箫、二胡、三弦,武场的鼓、锣、铙、钹,配合起来,跟别处不同。它有一套自己的“介头”,也就是锣鼓点子。那些点子,有急有缓,有刚有柔。最绝的是“大吹”。几支唢呐同时一响,声浪像海潮一样往台上台下漫。我第一回听,是在湄洲岛一个宫庙前。海风把唢呐声撕得破破碎碎,可那破,反倒生出一股苍凉。莆仙戏剧的音乐天生带“海味”。咸、烈、韧。它不跟你玩什么丝竹悦耳,它要的是“震”。震得你后颈发麻,震得你心里那点烦闷全散出来。所以很多戏迷去现场,就为了听那几段“大吹”。他们说,那是“洗耳朵”。
莆仙方言一开嗓,满台都是“古早味”
莆仙戏剧的唱词,用莆仙方言。这方言,自成一系,跟闽南话、福州话都不挨着。里面留着大量古汉语的声调。所以听莆仙戏剧,像在听一本会唱的《广韵》。我让一个北方的朋友听一段,他说:“这哪是唱戏,这是念古书。”话虽糙,但贴切。你听《团圆之后》里那句“怨只怨我命乖张”,用莆仙话一唱,那个“乖”字像在嗓子里折了三折,又苦又绵。台下的阿婆们为什么哭?因为那就是她们日常说话用的调子。用乡音唱出的人生悲欢,比普通话更扎心。莆仙戏剧的语言,就是它的魂。没有这口方言,就没那股子“古早味”。所以别嫌它听不懂。听不懂词,你也能听懂情。情到深处,语言就多余了。
别怕它太老,它比你会玩短视频
说莆仙戏剧老,有人就以为它只配待在博物馆。错。它玩起新媒体来,溜得很。我关注了一个莆仙戏演员,天天在抖音上发练功视频。早起吊嗓,中午练“傀儡介”,晚上直播聊戏。粉丝不少,评论区里清一色“姐姐好美”“求带入门”。还有仙游鲤声剧院,经常搞线上展播。周末惠民演出,十块二十块的票,抢得飞快。甚至还有改编成动漫的、跟国风音乐混剪的。你说它保守,它比谁都敢试。你以为会看到一群老古董守着旧台子?不。你看到的是一群年轻人,穿着旧戏服,拍着新视频,巴不得全世界都来听一嗓子。这种劲头,比很多流行文化都有生命力。
看莆仙戏剧,别坐太远。得让那些“偶气”扑到你脸上
最后说点实在的。如果你哪天路过莆田或者仙游,查查有没有莆仙戏剧演出。别买太后的票。往前坐。让那些“傀儡介”的动作直接扑到你脸上。近了你才能看见,演员眼里的戏,藏在那些顿挫的身段里。一个“沉肩”,可能压着三世的苦;一个“僵脖”,可能兜着不敢说的恨。这些东西,坐后排看不见。得近。近到能看见他额角的汗。到那时候,你才会真正明白,为什么有人能一连追着看三天三夜。因为他们看的不是热闹,是一套在别处已经绝了种的表演密码。莆仙戏剧,就是那本还活着的密码本。翻开它,你能读到一千年前的人怎么看戏、怎么演戏、怎么把戏演成命。这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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