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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莆田涵江一个宫庙前,我见过一位阿婆看戏,看得忘我。台上演的是《春草闯堂》,那小花旦一出来,阿婆眼睛就亮了,嘴里念念有词:“阿妹的步,还是老味道。”我凑过去问:“阿妹是谁?”她看我一眼,像看外星人:“阿妹就是黄宝珍啊,我们莆田的宝贝。”那口气,像在说自家人。
后来我才知道,在莆田,莆仙戏名旦不是明星,是“神明身边的人”。她们在台上唱一句,台下人的魂就跟着走一步。你不懂戏没关系,看名旦,光看她们下台后被阿婆们拽着塞红团的样子,就知道她们在百姓心里的分量。
黄宝珍:老派旦角的“偶味”,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黄宝珍这名字,在莆田戏迷嘴里,就是“阿妹”。她演了一辈子花旦,最拿手的是《春草闯堂》里的春草。春草这角色,是个小丫鬟,机灵、仗义、天不怕地不怕。黄宝珍演她,不靠闹,靠“收”。越是嬉皮笑脸的地方,她越收着演。
有一回看录像,她一个“提肩”出场,那个“傀儡介”的味道就出来了。人明明站着,却像被线提着,脖子轻轻一梗,眼睛滴溜溜一转,一个丫头片子的灵气就活脱脱从偶里钻出来。我旁边一个老戏迷拍大腿:“看到没?这就是‘偶步’,没几个能走出这个味儿。”黄宝珍的唱,也是糯的。不是软绵绵的糯,是带着筋道的糯。像刚蒸好的红团,皮软,馅香,咬下去还有嚼头。老戏迷说,听阿妹唱戏,像三伏天喝了一碗绿豆汤,从头到脚都舒坦。
王少媛:梅花奖不是白拿的,那双腿上的淤青能吓死人
如果说黄宝珍是“甜”,那王少媛就是“苦”。她拿过中国戏剧梅花奖,是莆仙戏名旦里的硬角儿。她最出名的,是《状元与乞丐》里的柳氏。一个苦命母亲,丈夫早亡,儿子不争气,她一个人把家扛起来。王少媛演这出戏,不嚎啕,不煽情,全靠一双眼睛和一副嗓子撑着。
我听过她的现场。唱到“教子”那一段,她跪在台上,水袖一甩,那声音从嗓子底慢慢往上顶,像要把血都顶出来。台下鸦雀无声。几个阿婆已经在擦泪了。我后来跟一个戏校的学生聊,他说王少媛练水袖,胳膊练肿了,睡觉都放不下来。为了找那个“苦旦”的感觉,她把自己关在排练厅,对着镜子一遍遍跪。膝盖上的青紫,旧伤没消,新伤又盖上去。戏迷说,王少媛的柳氏,不是演出来的,是“熬”出来的。这话不假。
黄艳艳:00后迷上莆仙戏,这个名旦在镜头前翻了身
别说莆仙戏名旦都是老辈人。黄艳艳就很年轻。她是年轻一辈旦角里的“流量担当”。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流量,是实打实用功夫攒起来的。她在抖音上发练功视频,一个“圆场”跑下来,弹幕里全是“膝盖不要了?”“这腿是假的吧?”她也不恼,开直播跟网友聊天,教大家怎么欣赏“傀儡介”,怎么听莆仙戏里的“啊咿”。
我刷到过她一段《江梅妃》的选段。梅妃在宫里想念家乡,她唱得又清又冷,像月光洒在空台阶上。评论区里好多年轻人说:“原来莆仙戏这么高级。”你看,不是年轻人不爱老戏,是得有对的人,用对的方式,把门打开。黄艳艳干的就是这个事。她站在镜头前,把莆仙戏名旦这四个字,重新擦亮了。
名旦不是叫出来的,是一辈子“不疯魔不成活”拼出来的
莆田有句老话:“做戏人,半疯子。”意思是,不把自己逼到半疯,演不出好戏。这话用在莆仙戏名旦身上,太贴切了。黄宝珍为了一个“偶步”,能在祠堂里走一下午,走到脚底起泡。王少媛为了找“苦旦”的情绪,能对着墙哭到眼睛肿。黄艳艳呢,为了一个水袖的角度,能拍三十遍视频,直到自己满意为止。外人看名旦,风光。内行看名旦,心酸。可她们自己,不觉得苦。因为戏比天大。你让她们选,下辈子还唱。
我永远记得那个阿婆看戏的眼神。她不只是在看黄宝珍,她是在看自己的青春,看莆田人共同的记忆。莆仙戏名旦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折戏,能把一座城的老老小小都拽进来。你以为你听的是戏?不,你听的是几代人共同的乡音,是海风泡着、香火熏着、红团甜着的一段光阴。
下次去莆田,别光顾着吃卤面。找个有戏的晚上,往台前一站。等那名旦一出场,你就明白阿婆为什么眼睛会亮了。那是一种“自家姑娘出息了”的骄傲。这骄傲,比梅花奖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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