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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莆田,你随便拉住一个戏迷问“陈春是谁”,对方可能愣一下。这名字不像黄宝珍、王少媛那么响亮。可你要是问“那个唱《千里送》一嗓子能吼穿祠堂的陈春”,大爷大妈就来劲了:“哦,伊啊!伊在戏台上,比谁都生猛。”
陈春就是这样。他不是莆仙戏圈里的大角儿,没有“梅花奖”撑腰,也不怎么上电视。他就是一个草台班子的台柱,常年跑宫庙、赶社戏。可你只要看过他一场,就忘不掉。那种从土里长出来的野劲,比任何精致都戳人。
戏台下的陈春,就是个黑瘦的莆田汉子
我头回见陈春,是在秀屿一个渔村。晚上七点开锣,我六点半到,老远就看见后台一个光膀子男人在勾脸。旁边人喊他:“陈春,快滴!锣鼓要响了!”他应一声,手却没停,对着镜子一笔一笔地画。那是张红脸,关公的。他勾完,扭头冲我龇牙一笑:“后生仔,来够早。”那牙白得晃眼,衬得脸更红了。
他个子不高,精瘦,像海边晒出来的鱼干。可你别小看这身板。上了台,他比谁都撑得开。那晚演的《千里送》,他演赵匡胤。出场时一个“提肩”,整个人像被线从头顶拎起来,脚底一顿一挫,满台都是莆仙戏独有的“傀儡味”。我旁边一阿伯点头:“会走‘偶步’,是有底子的。”陈春听见,咧嘴又是一笑,在台上还抽空朝这边挤了下眼。那一下,把个红脸关公演出了三分猴气,三分人味。后来我才知道,他这套“偶味”,是跟老艺人磨了十几年磨出来的。
他的嗓子,能掀瓦,能钻心
陈春最狠的,是嗓子。莆仙戏里“大吹”一响,他跟着就上。那个高腔,不是挤出来的,是从丹田里炸出来的,像把生锈的刀猛地捅开一扇旧木门。我见过一场《团圆之后》,他演施佾生。最后跪在祠堂前认罪那折,他一句“怨只怨我命乖张”,声音先沉后扬,扬到半空突然又跌下来,跌得人心里咯噔一下。台下几个阿婆同时掏出纸巾。
散戏后,我请他吃面。他喝了两口汤,说:“唱这出,不敢用力太猛。太猛了,自己先崩了。”我问他,在村里唱戏苦不苦。他夹起一块卤肉,答非所问:“你看看台下那些人,他们哭,他们笑,我就觉着,这戏还得唱。”那语气,轻飘飘的,可你咂摸一下,重得很。
一年跑两百多场,老婆孩子全在戏班里
陈春的命,绑在莆仙戏上。他没有固定剧团,哪里请就哪里去。一辆破面包车,拉着戏箱、铺盖和一家老小。老婆在戏班里管服装,儿子放了学也往后台钻。他说,有时候一个月回不了家,可戏班就是家。我坐过他那辆面包车,后视镜上挂着一串莆田红团模样的挂件。副驾座上扔着一本翻烂了的《南戏资料汇编》。他一边开车一边哼:“娘子,你不必……”哼到一半,拍了下方向盘:“这句腔,我老觉着还差半口气。”
他就是这样。不演戏的时候,也在琢磨戏。半夜躺床上,突然坐起来哼两下。老婆骂他“神经”,他嘻嘻笑:“不神经唱不了戏。”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莆田那句老话:“做戏人,半疯子。”陈春,已经不止半疯了。
年轻观众不买账?他不愁,他在种种子
我问他,现在年轻人都刷手机,你担心不?他抹抹嘴,说:“手机上也能刷到我。”原来他也在抖音发视频。不化妆,不摆拍,就架个手机在后台,拍他勾脸、吊嗓,或者临上场前嚼槟榔。粉丝不多,几千个。但每回直播,都有一群小年轻来问:“这动作怎么练的?”“莆仙戏难学不?”他一条一条回。有回我刷到他在直播间里,用莆田话教人念“傀儡介”,弹幕里飘过“好像在学外星语”。他看见了,不生气,反而乐了:“你跟着学,学着学着就像了。”我心想,这哪里是在涨粉,这是在给莆仙戏续香火。他没有大道理,就是把自己活成戏,然后打开门,让人看。
别去网上搜陈春是谁,你搜不到他的百度百科
说实话,你上网搜“莆仙戏陈春”,可能真搜不出什么像样的资料。没有百度百科,没有个人词条,连一篇正儿八经的报道都难找。他就是千千万万个跑社戏的演员里的一个。名字普通,面孔普通,扔在莆田的庙会上,转眼就找不见。
可正是无数个这样的陈春,撑着莆仙戏最底层的呼吸。大剧院里的名角儿当然好,可真正让这出千年老戏在渔村、在山脚、在祠堂前一直响着的,是这些“没名没分”的戏痴。他们没有颁奖礼,没有闪光灯,有的只是台上的汗和台下的掌声。你问他们图什么,他们也说不好。就一句:“戏停了,心里空。”
所以,别管你知不知道陈春。他可能就在下一场社戏的戏台上,勾着红脸,等你来。你不来,他也唱。因为神在台下,人在台下,他不能停。你要是有天路过莆田,听见哪个宫庙里锣鼓响,凑过去看看。台上那个黑瘦的身影,说不定就是陈春。你看他一眼,他可能还会冲你挤挤眼。那时候你就会懂,什么叫“戏比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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