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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莆田一个宫庙后台,我撞见过一个年轻莆仙戏旦角化妆。她对着镜子描眉,一笔一笔,像给木偶开脸。画完,她突然一梗脖子,两肩往上提,整个人像被线从头顶拎起来。就那么一下,我后背汗毛全立了。不是吓的,是那种“偶味”太冲了。后来她告诉我,学莆仙戏旦角,第一课就是把自己当成一尊木头人。
旦角学戏第一课:把“人”字先忘了
别的剧种旦角,追求美、柔、俏。莆仙戏旦角不然。她们得先学会“僵”。肩要提,颈要梗,动作里永远带着一股子停顿感。为什么?因为莆仙戏是从傀儡戏里脱胎出来的。人演给神看,最早就是偶在演。后来人上台了,偶味不能丢。所以你细看莆仙戏旦角走台步,不是行云流水,是一顿一挫,像被人扯着线。我头回看,觉得怪。看久了,反而上瘾。那种“收着演”的劲儿,比放开了演难十倍。
那几步“蝶步”,比跳芭蕾还费膝盖
莆仙戏旦角脚下有一套“蝶步”。不是我们以为的碎步,是脚后跟先着地,脚掌轻轻一碾,整个人像蝴蝶贴着台面飘过去。看着轻,实则要命。我认识一个戏校女生,练了三个月蝶步,膝盖肿得蹲不下。她跟我说:“老师不让我戴护膝,说戴了找不到感觉。”我问她疼不疼。她笑:“疼啊,疼着疼着就习惯了。”后来我看她上台,裙子一遮,步子稳得跟没受过伤一样。旁边老戏迷说:“这妹仔有‘偶气’,能成。”在莆田戏迷眼里,一个莆仙戏旦角好不好,先看她脚下有没有“根”。没根,唱得再好也是飘的。
水袖不是甩的,是“叹”出来的
莆仙戏旦角的水袖,跟京剧、越剧完全是两码事。京剧水袖讲究“冲”,越剧水袖讲究“飘”。莆仙戏的水袖,是“叹”。轻轻的,慢慢的,像把心里那口郁气叹出来。我见过一位演《团圆之后》里柳氏的旦角。她跪在台上,水袖不是扬,是垂。垂着垂着,忽然一颤。就那一颤,把一个苦命女人的绝望全带出来了。你分不清那是袖子在抖,还是心在抖。旁边一个大姐跟我说:“看旦角不看水袖,等于没看。”我从此记住了。
一声“啊咿”拐九道弯,把人的心都唱皱了
莆仙戏旦角的唱,也有讲究。用假嗓居多,但不尖,不刺。要“糯”。像用莆田话慢慢熬一锅粥,熬到米粒化了,还带着韧劲。尤其那个“啊咿”的拖腔,一口气能拐九道弯。拐到最后,你以为是结束了,她又轻轻一挑,像把线又续上了一截。我头回听《春草闯堂》里春草唱“啊咿”,整个人麻了半截。不是高音,是那种九曲十八弯的“磨”。把你的心放在磨盘上,一圈一圈地碾。你说难受?又舍不得停。这就是莆仙戏旦角的本事。她们不用炸场,她们用“磨”。
年轻旦角们,正在给老戏脸上贴金
你别说这些旦角土。她们现在野着呢。我刷到好几个年轻莆仙戏旦角开直播。有的在后台教人怎么绑头,有的在出租屋里练水袖。粉丝不多,但特别铁。有个姑娘把《春草闯堂》的片段跟国风音乐剪在一起,点赞好几万。评论区里一堆人问:“这是什么剧种?好灵!”她回:“莆仙戏,我们莆田的。”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老戏没死。它只是换了一批年轻的“木头人”,接着被线提着,在台上走。
看莆仙戏旦角,你最好往前坐。近了,才能看见她们脖子后头那根看不见的“线”。那线,一头拴着唐宋,一头拴着她们。你看她们在台上活着,其实比谁都清楚——这戏,不是她们选中的,是戏选中的她们。而那几步“傀儡步”,每一步,都踩在千年的老规矩上。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什么叫“拿命踩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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