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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回听莆仙戏帮唱,我以为后台话筒串音了。台上演员正撕心裂肺地唱“苦啊——”,突然侧幕里飘出几声相和,像哭,又像叹,跟主唱缠在一块儿。我扭头看旁边大爷,他眼睛眯着,手在膝盖上打拍子,嘴里跟着那帮唱一起哼。我小声问:“这是伴唱?”他摇头,吐出两个字:“帮腔。”那语气,像在纠正我把祖宗叫成了邻居。
后来我才知道,这叫莆仙戏帮唱。人家不叫伴唱,叫帮唱。差一个字,差着一层魂。
这不是简单的“后排合唱”,是千年前留下来的“众神回音”
莆仙戏帮唱,不是拿几个群演站在侧幕后面跟着哼哼。它是有程式的,有章法的。主唱在台上,唱到关键处,情绪顶到那个口子了,后台或者乐队的帮唱就“拱”上去。像灶里的柴,一个人烧不旺,得有人从旁边添一把。那声音不夺主,可离了它,主唱就像被抽了半根筋。
有一回看《团圆之后》,施佾生认罪那折,台上演员唱得都快背过气了。就这时候,后台的帮唱起来了。那么一“啊”,像从祠堂的旧梁上砸下来,又像从地砖缝里钻出来。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从手腕一直爬到后脖颈。那声音把人从戏外一把薅进戏里。旁边几个阿婆,眼泪早就下来两行了。你问她们听的是什么?是角色的魂,被几十个看不见的喉咙给托住了。
帮唱得有“偶味儿”,那顿挫得跟提线木偶一个劲
莆仙戏帮唱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跟“傀儡介”一个味。帮唱的人,嗓子不是直直地唱。要顿。要挫。要有那种被线一扯一放的“偶感”。我听过一段录音,帮唱唱“天——呐——”,那个“天”字出来,先是一顿,停半秒,再往上扬。就那半秒,你的心被吊到嗓子眼。扬上去之后,又猛一沉。你跟着它坐了一趟过山车。
一个老艺人对我说:“帮唱不是乱吼,是给偶子帮腔。你嘴里一顺,那偶的劲就没了。”我听完恍然大悟。莆仙戏帮唱不是在合音,是在“提线”。用声音去提台上那尊人偶。你听他们帮,能听见木头关节咔哒响。那种古味,是莆仙戏独一份的。
一句“啊咿”九道弯,帮唱的人得会“偷气”
别以为帮唱轻松。莆仙戏帮唱里,那些“啊咿”的拖腔,一口气拐九道弯。主唱在台上好歹有身段帮忙,帮唱的人只能靠嗓子。你得会“偷气”。什么叫偷气?就是换气不能让观众听见,得顺着那个腔的缝,像泥鳅一样滑进去。我认识一个在戏班专门帮唱的老叔。他说自己从十六岁帮到现在,嗓子早帮出茧了。我看他彩排,一个人蹲在后台,对着墙练那段“啊咿”。一遍一遍,最后自己摇头:“还是太滑了。”我问什么叫滑?他说:“太顺了。帮唱不能太顺,太顺没魂。得有点毛刺。”你听听,这哪是唱歌,这是在盘玉。把嗓子眼里的那点毛刺,盘成光,盘成润,又得留一点扎手。真功夫。
没了帮唱,台前再大的角儿也像被抽了梯子
后来我看莆仙戏,慢慢养成了个习惯:不只盯台上,也竖着耳朵找帮唱。有一回一个年轻演员唱到苦情处,可能太紧张了,嗓子有点抖。我都替他捏汗。结果后台帮唱一托,他像抓住了一根栏杆,整个人立马稳了。散场后我跟他聊天,他说:“听到帮唱一出来,心就落了。”你瞧,莆仙戏帮唱是台角的梯子。有了它,演员才敢往上爬。
现在的帮唱也在变,不变的是那种从偶里带出的古意
如今戏班人手紧,帮唱有时候也简化了。有人担心,这老东西会不会断。可我在莆田几个戏班的演出里,还是能听到那种“偶味”十足的帮唱。有些年轻演员也学起来了,不光是主唱,也去帮两嗓子。他们说,帮唱能练耳,能练气,还能练心。因为你要随时盯着台上人的情绪,心不静,帮出来的腔就是散的。
莆仙戏帮唱,从来不是配角。它是莆仙戏这出千年老戏里,藏在幕布后头的另一个主角。它不露脸,可它一出声,你就知道——这座戏台的魂,有半条是它给的。下次你听莆仙戏,别光看台前。侧耳听。那一句和腔起来的时候,你大概会跟我一样,汗毛立正,心里头莫名发酸。那不是听戏。那是被一个从唐宋传来的声音,轻轻拍了拍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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