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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莆田一个宫庙后头，我蹲着看一个老演员整理道具箱。他从里头掏出一根竹竿，半人高，光溜溜的，上面系了根红绳。我问：“这是啥？”他头也不抬：“马。”我笑了：“这哪是马？”他斜我一眼，把竹竿往两腿间一夹，身子一颠，嘴里“咯噔咯噔”跑了两步。就这两步，我笑不出来了。他明明夹着的是竹竿，我脑子里却真出现了一匹喘着粗气的马。
这就是莆仙戏道具。它不让你“看”，它让你“想”。你想到了，它就成了。
一根竹竿一杆桨，全是老艺人跟观众“约好的谎”
莆仙戏道具最迷人的地方，是它那套高度符号化的语言。台上没有真马，没有真船，没有真墙。一切都是约好的。竹竿往腿间一夹，就是马；木桨往手里一握，身子一晃，就是船；两面旗子一夹，就是轿子。你以为它简陋？不。是它太自信了。它相信观众的想象力，相信你一看就懂。
我头回看《春草闯堂》里轿子戏，两个演员抬着两面旗，中间站个小花旦，三个人摇摇摆摆，硬是走出了一顶轿子的颠簸感。上坡了，抬轿的往后仰；下坡了，往前倾；过河了，身子一颤一颤。台上什么都没有，可你分明看见了一顶蓝布小轿在泥路上晃。这种“假得理直气壮”的表演，靠的就是莆仙戏道具跟演员之间的默契。老艺人有句话：“道具不会说话，是演员替它说的。”你品品，多狂。
一条大带能当断桥，一件女帔能变红墙
莆仙戏道具里，最神的是那些“一物多用”的东西。一条大带，平时系在腰上，像装饰。可到了《白蛇传》里，许仙把大带一抽，往地上一铺，再一抖，那玩意儿就成了断桥。你还没反应过来，白娘子已经站在“桥”上唱开了。还有女帔，平常是小姐的披风。到《杀狗记》里，往地上一扔，再往上一提，就成了红墙。墙这边一个世界，墙那边一个世界。
我头回看这种表演，眼都直了。这哪是道具，这是戏法。可它又不靠机关，全凭演员的身段和念白。一个转身，一个眼神，那墙就立起来了。你明知道没有墙，可你就是觉得有。莆仙戏道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它不是让你看见真墙，是让你“以为”有墙。你看进去了，它就赢了。
道具不写实，因为神明不爱看“实”
为啥莆仙戏道具这么“虚”？你得往根上刨。莆仙戏是从傀儡戏脱胎来的。傀儡戏怎么演？木偶，小舞台，一根线扯着。那匹马，可能就是根木棍；那条船，可能就是块木板。它天生就“虚”。后来人上台了，把偶的那套“虚”也带了过来。再加上莆仙戏多是演给神明看的。在神面前，你弄一堆写实的道具，反而显得蠢。神在乎你这些吗？神看的是你的“意”。心意到了，竹竿就是马，木桨就是船。
所以莆仙戏道具一直守着这份“写意”。它不追求像，它追求“通”。通了，神就领了。你不信，坐在台下看。等那老演员夹着竹竿满台跑时，你自然会信。那时候，竹竿就不是竹竿了。是马。是风。是千年前那个驿站里等着换乘的赶路人。
后台的老道具箱，藏着半部莆仙戏史
我厚着脸皮翻过几个老道具箱。那些东西，旧得不成样子。竹竿磨得发亮，桨片的漆掉了一半，大带边角起了毛。可你凑近闻，能闻出香火味、汗味、尘土味。一个老艺人跟我说，这箱子里的东西，有的比他还老。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坏了就修，修不好就照着再做一根。做竹竿不是随便砍根竹子就成。长短、粗细、重量，都有讲究。太轻了，夹着没分量；太重了，跑起来费劲。老艺人说：“得趁手。一拎起来，就觉得这是自己的马。”
这话让我鼻子一酸。莆仙戏道具在别人眼里是破竹子烂木板，在他们眼里，是搭档，是饭碗，是命。
年轻人玩起来，竹竿也能上抖音
你别以为这些老道具没人碰了。现在有些年轻演员，拍短视频时也爱用。他们穿着戏服，夹着竹竿，在村道上“骑马”，配上卡点的音乐，点赞还不少。评论区里一堆人问：“这是干嘛？”有人回：“莆仙戏的骑马，了解一下？”你瞧，老道具没死。它只是换了个场子，继续跟人逗。
莆仙戏道具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一套“骗人的把戏”。可这骗，骗得高级。骗得你心甘情愿，骗得你眼泪都出来了。它不用一件真东西，就能给你变出一整个世界。这才是中国戏曲最牛的地方。别处你还真找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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