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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莆田看戏,我旁边一个阿伯突然指着台上说:“这是贴旦,不是正旦。”我一脸懵。他瞥我一眼:“你们后生仔,看戏只看衣裳,不看门道。”我被他噎得没话讲。后来才知道,莆仙戏角色的行当划分,细得能让你怀疑人生。不只是生旦净丑四大类,里面还套着一堆小门道。你如果不摸清这些角儿的脾气,戏就真的白看了。
行当是从木偶戏里“提”出来的
莆仙戏角色最特别的地方,是它跟傀儡戏缠得紧。很多角色的动作、架势,还带着提线木偶的“偶味”。比如“生”角的台步,肩膀得往上提,脖子得梗着,走路时一颠一颠,像被线牵着走。你初看觉得木,看多了才懂,那就是莆仙戏角色的魂。没有这股子“偶味”,这个戏就不姓“莆”了。
我见过一个老生演《三娘教子》,一个“提肩”,一个“僵脖”,再慢慢转过身来。就那几个动作,一个又倔又苦的老书生就立在那儿了。你说是人在演,不如说是一尊有血肉的木偶在诉苦。这种“偶味”,别的剧种有吗?我是没见过。
旦角分得细,光“贴”字就够你研究半天
莆仙戏角色里的旦行,分正旦、花旦、贴旦、老旦等等。初听“贴旦”,我以为是配角龙套。结果阿伯告诉我,贴旦多是演机灵的小丫头、妹妹、使女这些,戏份不一定多,但最出彩。台上一个贴旦,眼睛一眨,嘴一撇,全是戏。她们的动作更跳,更俏,更像木偶里那个鬼灵精。
有一回看《春草闯堂》,春草就是贴旦。那个小丫鬟一出场,满台都亮了。她那个“蝶步”走得,像踩在荷叶上,轻而不飘。阿伯眯眼看,说:“这个贴旦好,有‘偶气’。”你听听,老戏迷夸人,就夸“偶气”。在莆田,“偶味”和“偶气”是评价莆仙戏角色的最高标准。
净角一嗓子,能把宫庙前的灯笼吼得晃三晃
莆仙戏角色里的净,也有讲究。有“乌净”“红净”等。这些角色多演武将、神怪、奸臣。他们一开嗓,那个声儿,像从地底下炸上来的。我头回听一个乌净唱《千里送》里的赵匡胤,那嗓子又粗又烈,高音处像把生锈的刀往你耳膜上蹭。偏偏你还觉得痛快。
净角的妆也野。脸谱粗线条,大色块,红绿黑紫往脸上一泼,眉毛直插鬓角。你坐后排都能看见那张脸在灯火里晃。那种视觉冲击,跟莆仙戏的整体风格很配——都带点“拙”气。不是不会精致,是懒得精致。精致了,反而没那股土味了。
丑角不是来搞笑的,是来“点睛”的
别以为丑角就是上台插科打诨。在莆仙戏角色里,丑角有时候比生旦还难演。他们得会“现挂”,会跟观众搭话,会救场。我见过一个丑角,演一个县官,堂上一坐,屁股底下像有刺,东扭西歪。底下人笑成一片。可到了正经断案的时候,他忽然把脸一沉,一句“大胆——”出来,满场都静了。那一刻,你不觉得他丑,你觉得他狠。这就是好丑角。丑是皮,骨子里是“出戏”。
在莆田,丑角还有一个特殊地位。民间说“丑不过三门”,意思是丑角在戏班里有超然的分量,很多仪仗、祭台的事儿,得丑角先上。为什么?因为丑角通神。你听着玄,可老艺人信。我见过开台前,一个丑角提着酒,在台口洒一圈,嘴里念念有词。那模样,跟扮上的时候完全两个人。
每个角色都像一尊会呼吸的木偶
说到底,莆仙戏角色的妙处,在于它们都像是被“偶”魂附了体。生角的迂,旦角的娇,净角的暴,丑角的灵,没有一个逃得开那根无形的“线”。你坐在台下看,台上那些人,明明有血有肉,可一举手、一投足、一回头,都像从宋朝的木偶堆里借来的灵魂。
这种风格,喜欢的人爱得要命,不喜欢的觉得怪。可谁也不能否认,莆仙戏角色这套东西,全中国找不出第二家。他们不是不会演“活”,是偏要演得“偶里偶气”。因为偶是他们的老祖宗。忘了偶,就等于忘了根。
下次你去莆田看戏,别光看剧情。盯住一个角儿,从出场看到退场。看他的肩,看他的颈,看他的脚。等你品出那点“偶味”来,你就不会再问“为什么这么演”了。你会说:“哦,原来这就是莆仙戏。”那时候,那些角儿啊,才真正在你眼里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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