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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仙游一个戏班后台上,见过一本翻烂了的红皮笔记本。里面不是字,是歪歪扭扭的符号,像蝌蚪爬,像蚯蚓打架。乐师阿忠说,这是他从师傅那儿抄来的“谱”。我问:“师傅的谱呢?”他嘴一撇:“师傅没谱。都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喉咙,“和这儿。”又指了指自己耳朵。我翻开那本子,纸又黄又脆,边角全磨圆了。那一刻我才知道,莆仙戏乐谱这东西,比我想象的野多了。
老乐师不认五线谱,只认“工尺”和喉咙
你拿一份五线谱给戏班里的老乐师看,他可能斜你一眼:“洋玩意儿,不会。”他们嘴里哼的是“工尺工六五”这类字。这是莆仙戏乐谱的老底子。工尺谱。中国民间传了几百年的记谱法。不用蝌蚪,用汉字。一个“工”是一个音,一个“尺”又是一个音。我在旁边看阿忠写,他捏着笔,一笔一画,像小学生写字。写两个音,就得停下来,在嘴里哼一遍。哼对了,再接着写。那速度,比绣花还慢。可他认真得很。他说:“写谱不能错,错一个字,后辈就跟着错一辈子。”我听了,心里一沉。
有些腔,谱根本记不下来
阿忠指给我看,乐谱上有一处只画了个圈。我问:“这什么?”他说:“自由。到这个音,随你气口,可长可短。”我愣了。这一圈,哪是谱,分明是给后人留的一口气。莆仙戏乐谱里,这种“留白”很多。有些“啊咿”的拖腔,谱子上只写个起音,后面全是虚线。因为那九曲十八弯的味儿,根本没法记。只能师傅带徒弟,一句一句磨。阿忠说:“谱是骨,味儿是魂。你只抄了骨,没魂,唱出来像鬼叫。”我问他,那年轻人怎么学?他叹气:“肯学的人少了。我唱一句,他能记一句,就不错了。”那本红皮笔记,就是在和时间赛跑。
一碗扁食,换一段旧谱
戏班里有位更老的乐师,已经不上台了。我拎了碗扁食去看他。老头盘腿坐在竹椅上,听我说明来意,眼一闭:“想听谱?先把扁食放下。”我放下,他吃。吃完一碗,他抹抹嘴,从枕边摸出一本线装本子。那本子旧得不成样,封皮上三个字都认不全。他说,这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工尺谱,全本《春草闯堂》。我屏住呼吸。他翻到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这是大吹的起手,错不得。”然后他闭眼,嘴里开始哼。那声音又干又哑,却把一段几十年前的旋律从灰堆里扒了出来。哼完,他说:“记着。这谱不是纸,是命。”我眼睛一下子湿了。
电脑软件听傻眼:莆仙戏的“活腔”根本采不准
我也见过来戏班采风的学生。他们带着录音笔、电脑,说要给莆仙戏乐谱做“数字化保护”。结果录一段回去,电脑一分析,傻眼了。那音不是准的,是活的。颤音、滑音、气口,全在“缝”里。你用十二平均律去套,怎么套怎么别扭。阿忠在边上笑:“机器不懂戏。”学生脸红了。但他没走。第二天又来了,这次不急着录音,跟着阿忠哼了一下午。走的时候,他跟阿忠说:“以后我常来。”阿忠点头:“来。管你扁食。”你听,这就是莆仙戏乐谱的尴尬。它太大,太野,太有“人味”,机器装不下。得用活人,一口一口往下喂。
会记谱的人,比会唱戏的人还少
戏班里的年轻人,大多只学唱,不学谱。问他们为什么不学,他们说:“谱太难了,又用不上。”阿忠听了,难得骂人:“用不上?等我们这些老的走了,你们连调都找不着!”他说得没错。莆仙戏乐谱现在最缺的,是能记谱的人。不是识几个工尺字就算会,得能听,能唱,能写,还得能跟“傀儡介”对上。我问阿忠:“你这手本事,传给谁?”他沉默半天,说:“看缘分吧。”顿了顿,又补一句:“实在不行,我死了,本子留下。总有人看得懂。”
别等它没了,才想起来找谱
我离开戏班那天,阿忠把那本红皮笔记塞给我:“你拿去。拍个照,也算留个底。”我抱着那本子,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砖。莆仙戏乐谱这玩意儿,它不像电影,不像小说,错了还能改。它就是几个老艺人,用命记下的一段段调子。你不去听,它就在本子上等。等你把它丢进箱底,它就真的死了。
所以,我把它写下来。希望有人看到,希望有人去莆田,找那个戏班,请阿忠吃碗扁食。然后跟他说:“师傅,我想记谱。”他会笑。那笑里,大概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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