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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莆田,一个阿婆曾指着戏台跟我说:“这哪是看戏?这是回家。”我那时年轻,不懂。觉得台上咿咿呀呀,动作一顿一顿,像卡带的木偶。阿婆也不争,就眯着眼,跟着哼。后来我离乡十年,在异乡地铁上刷到一段莆仙戏文化的短视频,那声“啊咿”一出来,我鼻子猛地一酸。那瞬间,我忽然懂了“回家”两个字。
它是给神看的,也是给人活的
莆仙戏文化的根,长在宫庙里。莆田宫庙多,戏台也多。谁家谢神、还愿、祭祖,就请一台戏。戏台正对神明,人在台下,神在台上。你嗑瓜子,神也在“听”。
我见过一场妈祖诞辰的戏。戏演到一半,主家端着供品在台前绕了一圈。香火味和锣鼓声搅在一起。那一刻,戏不再是戏,是人与神之间的一根线。莆仙戏文化最特别的地方就在这:它不把戏演给“人”看,它演给天地看。人只是沾了神的光。所以老辈人看戏,不叫“看戏”,叫“伴神”。你坐进人群,也就进了香火里。
听不懂?那才对了,听的就是“古”
外地人看莆仙戏文化,常被莆仙方言劝退。那方言自成一系,跟闽南话、福州话都不挨着。你坐台下,像听天书。可老戏迷偏说:“听不懂才好,听的是味道。”
我起初不服。后来听《春草闯堂》里春草一声“啊咿”,拐了九道弯。我没听懂词,可心被搅得七上八下。那声音像海风,咸,烈,又带着点潮。你不需要懂,只要接住那股情绪就行。莆仙戏文化用方言筑了道墙,可墙缝里漏出来的声,比完整的词更勾人。那是古汉语的骨,是唐音宋调的魂。你听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人会演成“偶”,这才是祖上传下的绝活
我在后台见过一个小生练“提肩”。站在镜子前,两肩往上一耸,脖子一梗,整个人像被线从头顶提起来。一遍,又一遍。旁边老艺人喊:“不够!再僵一点!你是偶,不是人!”我听着想笑,可看那少年满头汗,又笑不出来。
莆仙戏文化里,这套“傀儡介”是命。演员不能演得太“人”。得留点“偶味”。一抬手,一顿;一回头,一卡。你觉得怪,是因为你不是莆田人。在莆田人眼里,这“怪”里藏着祖宗拜了千年的神。神看惯了偶,偶就成了神前最体面的“人”。所以这戏演到今天,还倔强地守着那份“拙”。你笑它土,它嫌你薄。
从宫庙到直播,它不认命
别以为莆仙戏文化只会守在老台子。我刷到过00后演员开直播,教“蝶步”,练“傀儡介”。粉丝不多,但铁。有个小姑娘在评论区说:“原来莆仙戏这么高级。”主播回她:“来现场,更带劲。”我心想,这戏真的变了。以前它等观众,现在它找观众。从宫庙前的月光,到手机屏幕的蓝光,它都在唱。
我见过一个戏班,白天演社戏,晚上拍短视频。团长说:“不能光等神请。神也忙,得自己吆喝。”你听这话,带着莆田人的生猛。莆仙戏文化要是会说话,大概也是这口气。
香火不灭,戏就不会停
有一年冬天,我在涵江看夜戏。散场了,一个老阿婆还坐在台前不走。她儿子催她回家,她摆摆手:“再坐一息。戏味还没散。”我站在远处,看那空荡荡的戏台,月光铺了一地。忽然觉得,莆仙戏文化不是舞台上的那几十分钟。它更是散戏后,留在人心里的一缕香。那香,从唐朝飘来,穿过宫庙,穿过渔村,又落进一个个普通人的日常里。
下次你去莆田,别只吃卤面。找个有戏的晚上,往台下一坐。听不懂没事。等那声“啊咿”起来,等那几步“傀儡步”一顿一挫,你就会懂:莆仙戏文化,是莆田人用一千年酿成的一坛老酒。闻一口,就醉。醉了,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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