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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莆田跟戏班跑了几天,我最大的感受是:莆仙戏演员这五个字,拆开看,个个都沾着汗和土。他们不是明星,没有助理,没有热搜。可一上台,眉眼一吊,那气势能让几百号人同时闭嘴。下了台,蹲在后台扒拉盒饭,汗珠子掉进米饭里,头都不抬。你问他们苦不苦?他们多半咧嘴一笑:“苦?苦就对了。”
学戏第一课,先把“人”字撕了
我认识一个在戏校学莆仙戏演员的少年,十六岁,瘦得像根竹竿。他说入学头一年,天天被师傅骂“太像人”。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才明白,莆仙戏讲“傀儡介”,演员得把自己当偶。肩要提,颈要梗,动作一顿一挫。你越“人”,越不对味。
那少年为了找“偶感”,大热天在排练厅里对着一根线,一站就是两小时。汗顺着下巴滴,人不能动。他说:“师傅说,得先忘了自己是活的。”你听听,这哪是学戏,这是修行。莆仙戏演员的台下,全是这种“反人性”的训练。你只看见台上那几步“蝶步”轻飘飘,却不知道他们膝盖上全是青紫。
一开嗓,嗓子眼里像灌了海风
莆仙戏演员的唱,也不是谁都能来。我头回听一个旦角唱“啊咿”,那拖腔九曲十八弯,像海风钻过礁石缝。我问她怎么练的。她笑:“天天早上五点,对着海吊嗓子。海风往嘴里灌,灌得你满嘴咸味,也得把字咬住。”她说,莆仙戏的声腔得带点“咸”,太甜了不成。我后来听多了,真咂摸出那点咸味来。那是海给的,也是苦日子腌出来的。一个莆仙戏演员的嗓子,不是嗓子,是块被反复捶打的铁。
台上风光三分钟,台下补妆手都在抖
我见过一个演小生的莆仙戏演员,下戏后手抖得拿不住水杯。不是紧张,是刚才那出《状元与乞丐》太耗力了。他说,唱到“娘啊”那一段,整个人都在烧。每一句都得把心掏出来,不然台下的阿婆不哭。我问他:“每场都这么演,不累吗?”他说:“累。可你不掏心,戏就死了。”他顿了顿,补一句:“我们这行,不能假。一假,神明看得到。”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戏台正对的宫庙。莆仙戏演员的较真,一半为观众,一半为神。他们不信有神看,可不敢不真。
收入不高,可没一个肯走
在外人眼里,莆仙戏演员赚得不多,还累。为什么有人干?我拿这话问过好几个演员。一个老生抽着烟,眯眼说:“你见过凌晨三点的戏台吗?灯一关,整个宫庙前就剩下我们这些鬼。可明天戏还得接着唱。”他说,唱了大半辈子,也想过走。可一听见大吹响,腿就自己往台上迈。那劲头,像被线提了。我说:“这不就是‘傀儡介’吗?”他乐了:“对,我们这帮人,早被戏提住了。”你品品,这话里有多少不舍。
年轻演员最怕的,不是练功,是“没人看”
现在莆仙戏演员断代严重。我问一个00后花旦:“你最怕什么?”我以为她会说怕师傅骂、怕伤。结果她说:“怕台下空。”她跟我说,有一回在个渔村演出,台下就三个阿婆,还全在打盹。她在台上唱着,眼泪都快掉下来。可还得唱。因为神在。散戏后,她躲在后台哭了一场。我听了,心里堵得慌。莆仙戏演员不怕苦,怕的是没人在意。所以现在好些年轻演员自己开直播,拍练功视频,就想让外头的人知道:这里还有一帮人在玩命。
他们和别的角儿不一样:脸可以卸,魂卸不掉
我见过一个老莆仙戏演员卸妆。油彩一点点擦掉,露出一张黑黄的脸,眼袋垂着。可你仔细看,那眼睛里还有“偶气”。他起身时,肩膀不自觉地一提,像还站在台上。我喊他:“阿伯,下戏啦。”他愣了一下,才慢慢把肩放下来,笑了:“习惯了。”那一刻我忽然想,莆仙戏演员这辈子,就没真正下过台。台上台下,都是戏。你分不清哪个是真人,哪个是偶。也许,他们自己也分不清了。
别再把莆仙戏演员当成普通戏子。他们是在香火和海风里泡出来的一群“半疯”。台上演神,台下活得像鬼。可正是他们,把一出声传了千年的老戏,硬生生扛到了今天。下次你在宫庙前看戏,散场后别急着走。去后台门口站站。你会看见那些还没卸完妆的莆仙戏演员,正就着昏黄的灯光,一口一口扒着凉透的盒饭。你冲他们笑一下。他们也会笑。那笑里,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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