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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莆田一个渔村的宫庙前,我看过一场《团圆之后》。去之前,朋友给我打预防针:“这出戏别坐太前,容易被眼泪砸到。”我笑他夸张。结果戏演到一半,我旁边一个阿婆突然嚎了一声,不是那种出声的嚎,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像被谁掐住了脖子。我扭头看她,她满脸是泪,手绢已经能拧出水。台上那个演施佾生的演员,正跪在台心,一声“苦啊——”拖得又长又弯。那一瞬间,我好像也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莆仙戏冤泪,真不是演出来的,是砸出来的。
冤得越深,那声“啊咿”越像从地里钻出来的
莆仙戏冤泪最要命的地方,是它用莆仙话唱。这种话,软里带着咸,像海风泡过的粗盐。你听旦角唱到冤处,那声“啊咿”不是飘上去的,是从丹田里一节一节“拔”出来的。拔一下,顿一下。再拔,再顿。听得人后槽牙发酸。我问过一个老戏迷,为什么听这声会哭。他说:“那哪是唱戏,那是把你受过的委屈,替你哭出来。”我后来咂摸,真是那么回事。我们平时不敢哭,不能哭。可往台下一坐,听着别人唱冤,自己的冤就跟着往外冒了。莆仙戏冤泪,像给全村人开了一剂“哭药”。
傀儡介一加进来,人就成了被命运提着的偶
更有意思的是莆仙戏冤泪里那套“傀儡介”。别的剧种演冤,要么瘫软,要么疯狂。莆仙戏不。它要你演出“偶”的僵。人被冤枉时,不是软,是僵。肩膀一提,脖子一梗,整个人像被线扯在半空。你想哭哭不出来,想动动不了。我见过一个演员演被冤下狱的书生,就这样僵着站了十几秒。台下鸦雀无声。那十几秒里,他明明没哭,可你看见他的魂在抖。这种“僵”,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莆仙戏冤泪的高级,就在这儿。它不让你哭出来,它让你憋着。憋到一定程度,眼泪自己掉。
台下的哭,比台上更凶
说回那场《团圆之后》。散场后,我特意在戏台边多待了会儿。一个老阿伯蹲在台阶上,烟夹在手里,半天没点。我给他递火,他摆摆手,说:“不吸了。心口堵。”我问他,这戏是不是常看。他说:“看一回哭一回。不是戏苦,是人苦。”他告诉我,他老伴走了三年,当年也是这么冤,被病拖死的。他说:“戏里的冤,还有个包青天。现实里的冤,跟谁伸?”我听完,自己也难受了。莆仙戏冤泪哪里是戏,分明是台下的日子被搬了上去。阿婆们抹泪,不是因为角色,是因为自己。那些咽下去的苦,在戏里找到了出口。
演员台上哭,下了台也哭
我蹲过后台,见过演冤戏的演员下戏。妆没卸,人坐在箱子上发呆。演小生的那个,眼眶还红着。我问他:“还没出来?”他摇头:“哪那么容易出。这戏太重了。”他说,每演一次《状元与乞丐》,就像死过一回。我问:“那为什么还演?”他苦笑:“我不演,他们找谁哭去?”你听听,这哪是演员?这是替人扛泪的。莆仙戏冤泪背后,是这么一群把自己搭进去的人。他们不轻松,可他们知道,台下的阿婆比他更不轻松。
现在的年轻人开始“偷偷”看冤泪戏了
别以为莆仙戏冤泪只有老人在看。我刷到过好几个年轻姑娘的抖音。她们不拍脸,只录一段《江梅妃》的悲腔,配文写着:“哭完舒服多了。”评论区里还有人问:“这是什么戏?我也想哭一场。”你瞧,冤泪戏也成了年轻人的“情绪树洞”。他们不好意思在人前哭,就在手机里听。听着听着,就有人钻进剧场了。我认识一个从北京回莆田过年的女孩,连看了三场悲戏。她说:“以前觉得老戏闹,现在觉得,能哭出来真好。”莆仙戏冤泪,就这么慢慢长出了新观众。不是靠宣传,是靠“有用”。
别劝人“别哭”,戏台前哭出来不丢人
在莆田的宫庙前,哭不是稀罕事。戏唱到冤处,台下抽泣声此起彼伏。没人在意你哭。老辈人说:“看戏哭,命不苦。”意思是,能哭出来,把心里的毒排了,人才撑得下去。我后来才懂,莆仙戏冤泪为什么能传千年。它不单是艺术,是药。是给那些被日子压弯了腰的人,一个光明正大流泪的地方。你问我下次还去不去看?去。带上我自己的眼泪。那些平时不敢流的,攒着,去戏台前流个痛快。
所以,别怕看悲戏。去莆田找个有夜戏的宫庙,坐进人堆里。等那声“苦啊——”起来,等旁边的阿婆哭出声,你也会忍不住。那时候你会明白,莆仙戏冤泪,不是眼泪,是解脱。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用唱腔互相拍着背说:哭吧,哭完接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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