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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贵阳阳明路旧货市场,我蹲在一个卖旧书的地摊前。老板从三轮车后头拽出个编织袋,里面一堆旧货。我扒拉两下,手指碰到个硬壳东西。抽出来一看,是本相册。黑皮,边角全磨白了。封面上三个字:黔剧影集。
我当时没当回事。翻开第一页,手就停住了。
相册里的第一张照片,是几个穿戏服的年轻人
照片黑白,已经泛黄。几个年轻人站在幕布前,脸上勾着油彩。旁边写着:“安顺专区黔剧团《秦娘美》剧组,1963年。”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一个演秦娘美的姑娘,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微微翘着。她不会知道,六十多年后,会有一个外乡人蹲在旧货市场里,替她把这张脸捡起来。
老板见我看得入神,凑过来:“这个便宜,二十块拿走。”我递钱。他又补一句:“现在哪个还看黔剧哦。”我听着,心一沉。黔剧影集,就这么从一个人的记忆里,掉进了我的背包。
每张照片背面,都藏着一小段戏
回到家,我坐在地上慢慢翻。相册不厚,二十来张。可每张背面,都有钢笔字。
有一张,几个老乐师围坐着,中间一架扬琴。背面写:“乐队伴奏《奢香夫人》,老陈的手,全团最稳。”我盯着那双手,看不清。但能想象,那双手在琴弦上抖出的声音,曾经填满整个剧场。
还有一张,台下一个阿婆抹眼泪。背面写着:“秦娘美唱到‘宁死不做强梁妇’,阿婆哭得最凶。”我忽然有点难受。那个阿婆现在在哪?还在不在?她不知道,自己被人拍下来了,夹在一本叫黔剧影集的册子里,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有一张后台照,我看了整整十分钟
这张最戳我。后台,一盏昏黄灯泡下,一个年轻演员在卸妆。油彩擦了一半,半边脸还凶着,半边脸已经露出青涩。旁边放着半碗凉了的米粉。背面没有字。
我突然想起,在安顺看黔剧时,那个演丑角的大哥说的话:“下戏最怕照镜子,一照,人就没力气了。”黔剧影集里的这张照片,把“下戏”的虚脱和“上台”的紧绷,同时按在了同一张脸上。它不完美,构图也歪,可它真实。真实得让人不敢多看,又舍不得翻页。
相册里夹着两张戏票根,字都快褪没了
翻到最后,掉出两张戏票。花花绿绿的,已经褪色。上面勉强能认出“贵阳”“黔剧团”“1985年”几个字。票根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和妈看的最后一场戏。”我盯着那七个字,鼻子一下就酸了。
这本黔剧影集,原来不是剧团的资料册。是一个普通观众,自己剪贴、自己保存的“私人戏史”。一张照片,一张票根,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它不宏大,不官方,却比任何一本黔剧史都沉。
相册里的人,有的出名,有的可能再没人记得
我翻遍了,只认出两个稍有名气的演员。其余的,名字陌生。可陌生归陌生,那些脸,一个个都活生生的。他们曾经在台上唱,在后台笑,在灯下熬。如今,只剩几张薄纸,躺在旧货市场里,差点被当作废品。
黔剧影集,说到底,是一群普通人留下来的证据。证明黔剧在某个年代,不是“文化遗产”,是“日子”。是晚饭后的消遣,是节日里的热闹,是阿婆落下的眼泪,是母女俩肩并肩坐着的夜晚。
别让这本相册,成了黔剧的遗像
我把相册收好,放进书架最上面。有时想起来了,就拿出来翻两页。翻着翻着,就想去贵州。去安顺,去贵阳,找那个还在演出的小剧场,坐最后一排。不是为了看戏,是想看看戏里那些人,和相册里重叠的部分。
黔剧影集不该只活在旧货市场。它应该被更多人看见。哪怕只是翻一翻,哪怕只是叹一口气。至少,它提醒了我们:黔剧还活着,只是需要我们偶尔回头,听一听那架扬琴还在不在响。
下次去贵州,除了看黄果树,去旧货市场逛逛。说不定你也能捡到点什么。最好是别捡到这样的相册。但捡到了,也别怕。那里面,可能藏着一个剧种的体温。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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