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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贵州跑了几个县,我最大的收获不是看了多少风景,是认识了一个黔剧剧团。准确说,是一群还在死磕黔剧的人。他们没名气,没经费,有时台下观众还没台上演员多。可他们照样化妆、勾脸、开嗓。有回演出,台下就七个老头老太太,还全在打瞌睡。散场后我问团长:“这么演,图什么?”他正蹲在台边吃盒饭,抬头说了一句:“戏不唱,就死了。”我听完,半天没吭声。
一个破剧团,家当还没我家厨房值钱
这个黔剧剧团在安顺下边一个县,名字就不提了。团长姓周,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嗓子却还亮。他带我去看他们的“库房”。其实就是戏台后头一个十几平的小隔间。几箱戏服,叠得还算整齐,但边角都磨白了。几个头面,珠子掉了不少。最值钱的,可能就是那架扬琴了。周团长拍了拍扬琴,像拍老伙计:“这琴比我还大。弦断过好几回,舍不得换。”我问他:“上面不拨款吗?”他笑:“拨一点,塞牙缝。买双厚底靴都不够。”可一转脸,他又跟演员们说:“没事,家当破,戏不破。”
排练场里,老师傅一根竹尺量步子
我跟了一场排练。那真是……比我想的苦。一个年轻姑娘练“旦角步”,走了十几遍,老师傅还摇头。他手里拿根竹尺,蹲在地上,让姑娘踩着尺子量步子。“一步,半尺,多了少了都不行。”姑娘脚都磨红了,汗顺着下巴滴,可没喊停。旁边一个演老生的,正跟另一个师傅一句一句抠唱腔。就一句“送郎送到五里坡”,硬是唱了快一个钟头。师傅总说:“味不对,再磨。”我坐在边上,听得直咽唾沫。这就是黔剧剧团的日常。没捷径,全是用汗和尺子磨出来的。
观众少得可怜,可他们不敢马虎
最让我难受的是那晚演出。台下七个观众,还有两个是村里的狗。可台上呢?演《秦娘美》,演员们该跪就跪,该哭就哭,一个动作都不省。扬琴师闭着眼,手指在琴弦上翻,像在给一万人演。我站在最后排,忽然就有点想哭。周团长说,现在能来看戏的,多是些老人。年轻人不爱来了。可他们还是不敢马虎。“万一有哪个后生路过,听进去了呢?”你听听,这就是黔剧剧团的念想。不是等观众,是赌观众。赌一个偶然。
后台那锅酸汤,是全团的“团魂”
演出完,后台支起一口小锅,煮酸汤。演员们蹲的蹲,站的站,一人端个碗。有个刚下戏的花旦,妆还没卸,端着碗跟人抢辣椒。周团长给我盛了一碗,说:“尝尝,我们自己带的酸汤。”我喝了一口,又酸又辣,直冲天灵盖。可就是这锅酸汤,把整个黔剧剧团的人拢在了一块儿。他们聊戏,聊明天要去哪个村,聊谁家孩子该交学费了。那一刻,他们不像演员,像一家人。穷,但热乎。
年轻演员来了又走,他还在等下一个
有个小伙子,二十出头,戏校毕业来的。干了半年,走了。周团长说,不怪他。一个月工资两千来块,还不如去贵阳送外卖。我问他:“那你自己呢?”他笑:“我啊,被这戏缠住了。走不掉。”他说,有回在乡里演《奢香夫人》,一个阿婆散戏后拉着他,说:“你们下回还来不?我腿脚不好,去不了城里。”就这一句,他记到现在。黔剧剧团里这样的人不少。他们不是不想走,是舍不得。舍不得戏,也舍不得那些盼戏的人。
他们也开始搞直播了,虽然手忙脚乱
别以为他们死板。这个黔剧剧团也有年轻人教大家搞直播。团长第一次对着手机,紧张得说话都结巴:“家、家人们,这是、这是黔剧……”旁边演员全在笑。可播了几次,他居然也能跟网友唠了。有回直播排练,有网友问:“这步子好难,不疼吗?”他马上让花旦把鞋脱了,镜头怼着脚上的水泡:“看嘛,不疼?是肉做的嘛。”结果那天涨了好几千粉。他后来说:“能让外头人看见,疼也值。”你看,黔剧剧团不是不想变,是变得笨拙,但真心。
我走的那天,周团长站在戏台口抽烟。他说:“你回去,帮我们写写。不用吹,就写我们还在。”我点头。现在写了。黔剧剧团不是电视里那种光鲜的院团。它土,它穷,它观众少得可怜。可它活着。像贵州山里的野草,你踩它一脚,它第二天又从石缝里冒出来。下次你路过贵州某个村子,看见有戏台搭起来,别走。过去坐一会儿。台上那些人,可能正饿着肚子,给你唱一出不会偷懒的戏。你坐下了,他们的戏,就没白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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