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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顺的旧州古镇,我遇着一个在台后勾脸的黔剧演员。他背有点驼,发际线也高了,可手稳得很,一笔眼线从眼角拉到鬓边,像用尺子量过。我凑过去搭话,他头不抬,只“嗯”了一声。等画完了,才转身冲我笑:“后生仔,你也想学?”我摇头。他哈哈笑:“不学就对了。这行当,苦得很。”那晚他演的是《奢香夫人》里的一个老土司,戏份不多,可他往台上一站,整场都稳了。后来我才知道,像他这样的黔剧演员,在贵州还有很多。没几个出名,可个个都拿戏当命。
学黔剧的孩子,先得学坐冷板凳
我认识个在艺校教黔剧的老师,姓刘。她说,现在招生最难。家长一听是黔剧,眉头就皱:“学那干嘛?以后能干啥?”所以能进这门的,多是两种:一种是真喜欢,一种是被调剂来先待着。刘老师说,她教的头一课,就是让学生“坐得住”。怎么坐?坐在扬琴前,一坐两小时。不动,不听手机,就听琴。坐不住的,自己会走。她说:“黔剧是文琴里长出来的,你连坐都坐不住,怎么可能唱得好?”我听完,想起旧州古镇那位勾脸的演员。他那份稳,大概就是年轻时磨出来的。黔剧演员的底子,一半是唱功,一半是“坐功”。
唱腔里那点“土味”,是喊破嗓子才磨圆的
黔剧演员最怕什么?怕嗓子“紧”。黔剧唱腔听着温吞,其实最吃气息。真假嗓切换,稍不留神就成了“鸡打鸣”。我在排练场见过一个年轻花旦练《秦娘美》里那段“宁死不做强梁妇”。一遍,不对;两遍,还是不对。老师傅坐在椅子上,眯着眼,也不急。等她练到第七八遍,嗓子都快劈了,老师傅突然说:“有点意思了。”姑娘眼泪都在打转。老师傅补一句:“哭什么?唱戏的人,眼泪比嗓子还金贵。”你听听,这话多磨人。可黔剧演员就是这么过来的。那点听上去“土”的味儿,全是喊破多少次嗓子才磨圆的。
台下一堆空板凳,他们照样把妆画满
我在一个村里看过一场黔剧。那天晚上下毛毛雨,戏台前就几个老人,还带着两条狗。我心想,这还演个什么劲。可锣鼓一响,黔剧演员们照上。该翻的翻,该跪的跪,脸上妆全被雨洇了,也没一个缩。演到秦娘美报仇那段,台下几个老人居然抹起泪来。散场后,我问那个演秦娘美的姑娘:“人这么少,你不失望吗?”她擦着脸上的油彩,笑笑:“有一个看进去的,就不算白演。”她说,有回一个阿婆拉着她手说“我孙女要是不出去打工,我就带她来看你演戏”。就这句,够她唱好几个月。黔剧演员的观众,不在数量,在一个“懂”字。
收入不高,可他们说“戏养人”
我私下问过好几个黔剧演员收入。他们大多不愿细说,只笑:“饿不死,也富不起。”一个演小生的,白天在县城琴行教孩子弹钢琴,晚上去剧团排练。他说,教琴是“饭碗”,唱黔剧是“心饭”。“碗可以差点,心不能空。”我笑他矫情。他一本正经:“你不信?等哪天你上台,听见那声扬琴从你背后响起来,你就晓得了。”我没上台的命,但那一刻,我真信了。黔剧演员这行当,活得像个修炼。苦归苦,可戏一入魂,就戒不掉。
年轻演员在直播间里,给老戏找新耳朵
也有变化。我刷到过好几个年轻黔剧演员的直播。有的在化妆间架个手机,一边勾脸一边聊戏。有的唱完一段,就求网友点个赞。有人问:“你们这妆好吓人。”他们也不恼,笑嘻嘻解释:“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看惯了就美了。”我观察过,直播间人不算多,但弹幕很真。有网友说:“本来以为黔剧老土,听你唱完《月正圆》,想回贵州了。”你看,黔剧演员也在自个儿找路。他们知道老观众在一天天少,得往手机里捞新观众。动作有点生,路子有点野,可人是在往前走。
他们最怕的不是穷,是“没人接”
跟一个老黔剧演员喝酒,他说了段掏心窝的话:“穷,我能忍。没观众,我也能唱。最怕的是,等我唱不动了,回头一看,身后没人。”他五十多了,还没找到能接他衣钵的徒弟。现在的年轻人,能静下心学黔剧的,不多。他说:“这戏要是在我这辈断了,我下去没脸见师傅。”我听着,鼻子有点酸。黔剧演员这五个字,对有些人来说,是职业。对他们,是托付。一代托一代,哪天没人托了,就真没了。
后来我离开贵州,在高铁上又刷到那个姑娘的直播。她正穿着戏服,给网友演示“旦角指法”。屏幕上飘过一句:“贵州还有这种宝贝?”她笑了,说:“有啊,多的是。就是你们不来。”我截了张图,存在手机里。每次跟人聊起黔剧,就翻出来给人看。我说,这帮黔剧演员,没几个你认识。可他们站在台上,比谁都像角儿。你说不出他们哪里好,就是看完了,心里涨得慌。这大概就是戏。这大概就是他们不肯走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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