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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贵阳老城区的一个雨天，我躲雨，闯进一栋旧楼。门口没灯，牌子斑驳。我正想走，楼梯口下来个人。黑脸，寸头，裤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还拴着根脏兮兮的红布条。他抬头看我，眼角还有没卸净的油彩。我问：“这儿是剧团？”他抹了把脸：“黔剧团团长，我。”那语气，不像自我介绍，像在认领一件旧家当。
后来我知道，他姓陈，团里人都叫他“陈头”。
那串钥匙里，有团里最值钱的东西
陈头裤腰上的钥匙，多得吓人。道具箱、服装间、仓库、排练厅，全归他管。我问他：“您这是团长还是保管员？”他嘬了口烟，笑：“团里就这几个人，我不干谁干？”我见过他开道具箱。里头的刀枪把子，全用铁丝缠着。一根竹竿裂了，他用黑胶布裹了三层，拿起来抡两下：“还能用。”那语气，像在说自家孩子，穷，但舍不得丢。
黔剧团团长这身份，在陈头身上，更像“修理工+会计+勤杂工”。他办公桌的抽屉里，除了公章，还有一圈铜丝、两瓶胶水、半包蜡烛。他说：“别小看蜡烛，停电了，练功还得靠它。”
排练厅那口搪瓷缸，茶垢比茶水还厚
陈头有只搪瓷缸，白底红字，破了好几处瓷。他每天端在手里，缸里泡的不知道什么茶，黑乎乎的。有回我偷喝一口，苦得舌根发麻。他见了，哈哈笑：“这是老茶根，苦，但提神。我们这行，没精神头不行。”那口缸，他用了快二十年。团里最老的扬琴师说，陈头刚当黔剧团团长那会儿，就用这缸子喝水。现在缸子裂了，他不肯换，说“有感情”。
排练时，他端缸子坐在角落，一声不吭。哪个演员嗓子没打开，他眉头一皱；哪个身段不对，他把缸子往窗台一搁，亲自下场示范。他动作不花，但稳。年轻演员说：“陈头跳的，你照着来，准没错。”那一刻，他不是团长，是师傅。
“没人看？给神看也要唱”
我问过陈头一个挺戳人的问题：“台下就几个老人，您还这么较真干嘛？”他当时正在系那根红布条，头也不回：“没人看？给神看也要唱。再说，你怎么知道没人看？外头那些树，那些风，那些路过的猫，都看着呢。”我被他这套“歪理”说得接不上话。后来想想，他哪里是说给我听，他是在给自己打气。
有回下乡演出，车坏在半路，下雨，山路滑。演员们都在打退堂鼓。陈头下车，把道具一背：“走路去。戏不等人。”我跟着他们走了四十分钟山路，到地方时全身没一处是干的。陈头喝了口酒，袖子一挽：“开锣！”那晚台下就来了十几个留守老人，可他们看得眼都不眨。陈头说：“值不值？值。”
裤兜里那沓皱巴巴的零钱
更让我鼻子发酸的，是另一件小事。团里最年轻的花旦小杨，家里急着用钱。陈头知道了，把她叫到一旁，从裤兜里摸出一沓钱。十块、二十的，皱皱巴巴。他说：“先用着，等缓过来了再还。”小杨不接，他就塞她手里，转身走了。
一个黔剧团团长，手头能多宽裕？可他就是看不得自己人受憋。团里人都说，陈头有两个家：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剧团。自己的家，他常常顾不上；剧团这个家，他一天不落。他老婆闹过，说“你跟剧团过去吧”。他也不吵，只回一句：“等我死了，戏箱里给我留个角。”这话，听着像笑话，可没人笑得出来。
笨拙的直播，和不肯服老的心
陈头也在搞直播。他不懂什么镜头感，手机一架，不是照着别人后脑勺，就是糊成一片。他对着屏幕吆喝：“家人们，这是黔剧，贵州的戏！”有网友问：“团长，你们这戏能火吗？”他咧嘴笑：“火不火，我不晓得。但你不点关注，我不白吆喝了？”那股子又憨又倔的劲儿，竟真给他圈了几千粉。
有一回直播排《秦娘美》，他让花旦把鞋脱了，镜头怼着脚上的水泡：“都看看，黔剧不是伸伸袖子就完事。这是功夫，是肉做的！”我刷到那段时，弹幕在刷“团长牛”。他乐得跟个孩子似的。你看，黔剧团团长陈头，就是这么个人。你笑他土，他偏土给你看；你看他穷，他穷得腰板比谁直。
那根红布条，拴着什么？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陈头，裤腰上那根红布条到底干嘛的。他低头看看，笑了笑：“没什么用。就是提醒自己，还活着，戏还没断。”我听完，没再说话。后来我再路过贵阳，都会去那栋旧楼看看。有时候门锁着，我就站在门口，抽根烟。仿佛还能听见那串钥匙响，还能听见那个黑脸汉子在楼上喊：“开嗓了！”那声音，像一个黔剧团团长，在给一整栋老楼，不，是给一整个剧种，续命。
我不知道黔剧最后能走到哪一步。可只要还有陈头这样的人，裤腰上挂着钥匙，兜里揣着零钱，把命往台上一搁，黔剧就还有明天。哪怕明天，只是台下多了一个人。那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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