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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贵阳一个叫不出名的老剧场,我头回见姜雪梅。她正勾脸。白油彩一层层往脸上铺,像给一面旧墙刷浆。我凑近看,她手稳得吓人。我说:“姜老师,这么热,还画这么厚?”她没回头,只“嗯”一声,过了会儿补一句:“不画,对不起等会儿坐台下的那十几个阿婆。”那晚,台下不多不少,十七个人。可姜雪梅一开嗓,我差点把手里半瓶水捏爆。
她不唱时像邻居大姐,一上弦就换了个人
姜雪梅在团里不显眼。个不高,脸圆圆的,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蹲后台吃盒饭,嘴角沾着米粒,还跟人抢辣酱。可等扬琴一响,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提了起来。肩一松,脖一立,眼睛里那点烟火气全没了,换上一种又冷又韧的光。我旁边一个老戏迷小声说:“看好了,这才是黔剧的‘范儿’。”我那时候还听不太懂。
她唱的是《奢香夫人》选段。腔不炸,倒是沉。一句“送郎送到五里坡”,从她嗓子里出来,拐了七八个弯,像山路,又像雨丝。我忽然就想起贵州的冬天,那种湿冷。姜雪梅把这股子湿冷唱出来了。她不哭,不喊,可你心里像被什么压着。这就是她的厉害。不是让你一下子哭出来,是让你憋着,憋到散场后自己撑不住。
一件旧帔,一双磨出毛的厚底靴
散戏后,我摸到后台。姜雪梅正卸妆。脸上一半油彩还没擦净,像戏里的魂还赖着不走。我递了瓶水,她接过去,仰头灌了两口。我瞥见她脚上的厚底靴,边角全磨毛了,后跟歪向一边。我问:“这还穿?”她笑:“能穿。省下钱给丫头们买双新的。”她说“丫头们”,是团里几个年轻花旦。
她打开一个旧木箱,里头叠着一件水绿色的女帔。料子旧了,领口泛黄,可洗得干干净净。她说:“这件跟了我十六年。没破,还能上台。”我伸手摸了一下,滑,凉,像摸到一段被汗水浸透的日子。姜雪梅这个人,跟这件帔一样。不新,但体面。
她教学生,像在给人“喂饭”
我见过姜雪梅带学生。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唱“蝶步”总飘。她也不急,蹲下来,用手把姑娘的脚后跟往下按:“跟要沉,像踩在稀泥里,不能飘。”一遍两遍三遍。姑娘脚趾都磨红了,她还按着。旁边有人劝:“姜老师,差不多行了。”她抬头,眼睛一瞪:“差不多?上台了,观众不会给你差不多。”那姑娘最后哭了。她反倒软了,掏出手绢给擦:“哭什么?我刚学那会儿,比你笨多了。下回再来。”你听,这就是姜雪梅。硬的时候像块石头,软的时候,能让你当场破防。
团里穷,她把自己的奖金塞给了琴师
姜雪梅得过奖。什么奖,她不怎么提。倒是有一回,团里最老的扬琴师家里出了事,急着用钱。她知道了,把一个信封往琴师兜里一塞,转身就走。琴师追上去,她把脸一板:“别拉扯,难看。”那琴师后来红着眼跟我说:“那钱,是姜老师上半年比赛拿的奖金。她自己都不舍得买条新裤子。”我听完,心想,黔剧这行当,到底养出了些什么人啊。这么穷,又这么阔。
她最怕的,不是没人捧场,是“唱歪了”
姜雪梅说过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没人看,我不怕。怕的是自己哪天嗓子一松,把老辈传下来的味儿唱歪了。”她说的“味儿”,是文琴坐唱传下来的那股“稳”。她每天早起,先对着墙练二十分钟气息,再刷牙。她说:“气不顺,一天都别扭。”我笑她轴。她一脸认真:“这戏,能传下来不容易。我不能在手里头坏了。”
别问姜雪梅为什么还唱,你去听一嗓子就明白了
现在黔剧的日子不算好过。观众老,剧团穷,年轻人往外跑。可姜雪梅还在。她还在那个老剧场,还在勾脸,还在穿那双磨毛的厚底靴。你问值不值?她可能又会白你一眼,说:“哪有什么值不值。戏在,人就得在。”
我离开贵阳那天,又路过那个剧场。门半掩着,里头飘出几句扬琴。我站了一会儿。没看见姜雪梅,但听见了。那声音不亮,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往很远的地方去。我忽然觉得,黔剧也许不会大红大紫,但有姜雪梅这样的人在,它就不会冷。它就那么温吞吞地活着,像贵州的雨。你走你的路,它下它的。可你只要停下听过一次,往后心里就多了一处潮气。甩不掉,也不想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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